这是治理。
孙伯庸心头暗自一震。
他在都察院多年,见过无数地方案卷。许多所谓清正官员,最爱拿严刑峻法立威。一个民夫偷懒,动辄枷号示众;一个小吏错账,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看似雷霆手段,实则只是在逼底下人造假,逼百姓怨恨官府。
可县吏方才的处置,既立了规矩,又留了活路。
罚得清楚,救得也清楚。
孙伯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无功名、无品级、三次科举不中的小吏,竟在田埂泥沟边,给他这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上了一堂实实在在的地方治理课。
他盯着那排重新拔起的木桩,脸色有些复杂。
他想挑刺。
他当然想挑刺。
军法司快审,工分册折粮,技院出身小吏主办工役……这里头随便哪一条,放到盛州朝堂上,都足够引起一场廷议。
可偏偏,眼前这条沟若按对方的办法重修,水会顺利流进田里。
而若按旧例慢慢呈报、批复、核验、再派人来量,恐怕等文书走完,夏汛都来了。
一个小吏尚且如此,那护国公林川……
孙伯庸想到这里,心头竟不由自主地一沉。
县吏处理完西沟的事情,这才忽然想起两位朝廷大员还站在旁边。
他脸色一白,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快步走回来,躬身拱手。
“下官失礼,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孙伯庸看着他。
他的鞋面上沾满了泥,袍角也溅了泥点,方才蹲下查看木桩时,袖口还湿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