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也无话可说。
或许,殷浩当时真的是装错了信纸,但他既没有勇气追回信使,也没有勇气及时写第二封信说明情况,那装没装错信纸跟本意就是一封白信,其实无二。
心灰意冷了,不堪回首了,错了就错了吧,或许是天意,就这样吧。
「你还年轻,心里虽然感慨,却未必懂这些。」桓温喟然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争来争去,小时候争竹马,长大了争军权,争了几十年,竟落得一张白纸而已!且他妈的东阳那破地方的纸还不如习彦威家里造的好,天然带着一股臭味!」
刘乘这次更不好说话了,他确实没有那个人生经历来讨论这个话题,也没有资格去点评桓温、殷浩,可能还有刘、司马昱、周抚、袁乔,乃至於袁真、毛穆之这些人的关系与感情。
「你跟姚襄有些交情?」又停了片刻,桓温忽然回头来问。
「自然有的,但我跟他的交情多还是因为谢安西在中间。」刘乘乾笑道。「所以,於公於私,姚襄於我来说都当杀,方可後论其他。」
「那好,看在今晚这次暴动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也给这些羌人一个机会,明日天明後,我等到正午,你替谢仁祖和殷渊源杀了他。」桓温语气淡然起来。「如此,我愿意少做杀孽,全盘招降。」
「这事简单。」刘乘点点头。「我本就给大单于准备好了礼物,送礼的人也准备好了————桓公要看一看吗?」
桓温终於微微好奇起来。
「阿虎。」刘乘喊了袁宏。「去将野王唤来,告诉他,桓公已经应许了,将我准备给大单于的礼物,还有那位做中间人的法师一起带来给桓公过目。」
天刚刚亮起来不久,在一些羌人俘虏的引导下,释道安与捧着一个什麽东西的桓伊进入首阳山深处,并在一棵大树下见到被诸姚簇拥着的羌人大单于姚襄。
後者双目深陷,嘴唇乾裂,明显山穷水尽,见到释道安後却依旧维持风度:「法师,这些日子辛苦你往来了,尤其是王长史那里,全靠你救命。」
释道安也不笑也不哭,也不出一字,反而侧身到旁,将桓伊显露了出来。
姚襄几乎是本能将目光落在桓伊手上那件东西上,复又拍着膝盖大笑了起来:「这必是刘御龙的主意!」
「是这样的。」桓伊捧着那东西缓缓开口。「大单于,我是前军帐下谯郡功曹,唤作桓伊,自幼喜欢吹奏笛子,於乐曲自有一份爱好。到了寿春後,因为谢安西身体渐渐不妥,前军便常常遣我去与安西伴奏————然而不知为何,始终得不到安西知音之论。正好。
机会难得,这次前军便让我来首阳山寻大单于,让我给大单于吹奏一曲最近与安西常做的合作,更是想让大单于教教我,让我晓得到底什麽是知音。」
姚襄苦笑不止,反而迫不及待招手:「我知道刘御龙是在替谢安西谴我,但事到如今,又如何能放弃这个与安西还有他刘御龙隔空再奏一曲的机会呢?拿来,拿来。」
一旁的姚苌过去,赶紧接过那东西,仅仅看上面的套子,便晓得这是一条长琴。
被拿走琴後,桓伊没有等对方开始,便已经径直取来腰中长笛开始吹奏。
声音哀婉动听,若泣若诉,正是刘乘教给桓伊,而後者自己完善的《葬花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