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其实是私下给自己画了个表的—排在他前面的,是桓氏五兄弟中的四位,是周抚、司马勋这两位边镇,是谢氏三兄弟,是袁真,是荀羡,甚至是郗超的父亲、叔叔和郗超本人。
毛穆之不算,他可不愿意去当什麽云南王。
当然也包括尚书台那几位以及王述、范汪那几人,实际上,这才是侍中所指向的某种隐性承诺,是对他此次战功的真正表达与拉拢。
但他也不想回建康,他想要兵权,要北伐。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节点在北方,在战争中,包括你想真正突破这层排队上场的桎梏,以及现在能够突破家门桎梏排上去,也都只有依靠战争。
至於说这个名单,仔细品味品味,你要说服气,也真服气,这里面最年轻的持节者,也就是荀羡嘛,比他大八岁,而且新来的消息,荀羡虽然没有救下青州段龛,也不可能救得下,却也有稳步推进,而且有与慕容鲜卑正式交战,斩将夺城的明确记录。
这个在刘乘看来相当有含金量,他自己都还没跟理论上正在最强大时期的慕容鲜卑交过手呢。
这个当初因为看不上褚裒而发起夺权的名门子弟,确实比谢尚、殷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你要说不服气,一个半人,那半个是桓冲,桓冲只比刘乘大六岁,而他四年前就实际上都督起关中了,桓温都不好意思给这个弟弟加重号————当然,家天下之下,你也不好说什麽,人家亲兄弟,早年没了爹的那种兄弟,你凭什麽跟人比?
而且桓冲也确实有能力,是个合格的「宗室」,充其量算半个。
那一个,是谢万。
真正让刘乘心里感到明确不服气的,还真就是一个谢万,此人能力之差,是几乎所有人,从江左那些执政,到谢万自家几个哥哥都心知肚明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真到了一定份上,西府很可能会递交给谢万。
只有谢万之後,到谢石之前,因为年龄和资历的问题,才轮到刘乘和袁真做计较。
没错,谢万不光比刘乘排位更靠前,甚至比袁真都更靠前。
因为这关乎着江左对桓温最後的抗争底线。
这就是家门,这就是士族门阀政治————也就是出了苏峻之乱,不然刘乘说不得连个侍中都没有。
「宅仁先生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当上刺史吗?」开始上菜以後,距离最上首那对并排位置只有一个位子的刘乘忽然开口来问身侧之人。
这很露骨,放在平常很失礼,然而,就眼下这个气氛,还真未必如何,因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事情。
一开始大家还很含蓄,但很快,从那些幢主开始,慢慢蔓延开来,等到了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忍不住热烈的讨论这个话题————要是有个名士这个时候站起来拂袖而去,表示不愿意脏了耳朵,说不得能上《世说新语》的。
「当不上就不当。」罗友低着头扒拉起了刚上的黄河鲤鱼,闻言面色不改,甚至反问过来。「你觉得你三十岁能持节吗?」
「能吧?」刘乘笑道。「排在我前面的人已经有数了,而且里面颇多无能与老钝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