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恩?」慕容儁连番摆手不耐烦道。「你将老校尉伺候好了,让他多活几年,便是对我的恩!他骂你你就听着嘛,不像我们兄弟,没有爹来骂,也没有儿子去骂,只有兄弟几个对骂。」
此言一出,慕容恪以下一堆慕容都尴尬,偏偏扯到死了的太子,谁都不好说的。
乙璋也只能低头应声。
「对了。」慕容恪在旁想到什麽,复又提醒自己的皇兄,也是赶紧转移话题。「那件事陛下要不要给中书先说一下?」
「哦。」慕容儁反应过来,摸着身前跪伏之人後背说道。「到了邺城,就要把朝廷正经的规制给凑满了,各台都要有长官,你性格强直,家传的德业也是公认的好,就不要干中书令了,准备去做御史中丞,专门做拾遗补漏、讽谏朝廷的工作,一定要好好干,不要丢了老校尉的脸,也不要丢了我们兄弟的脸。」
「臣感激涕零!」乙璋大喜过望,重重叩首於地。
「感激什麽?」慕容儁又不耐烦了。「不用你们这些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世代重臣之後,用谁啊?好生干活便是。」
乙璋只是感激。
下午的时候,乙逸收到了御赐的锦翠被和软玉枕,面对如此奢华之物,这位之前大半个月大受打击以至於明显畏缩的老臣一度鼓起勇气,决定明日一早入宫去做劝谏。
然而,晚间的时候,醉醺醺的儿子回来,却当先告知了他阿爷自家即将升迁为御史中丞的好消息,然後倒头便睡。
乙逸闻得此言,看着迷醉的儿子,到底是熄了去宫中做劝谏的念头,且不知道为何,当日晚间,盖着锦翠被,枕着软玉枕的他再度感受到了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的那种迷茫无所依的孤独之感:
之前有这种感觉,还是年轻时为了避难,离开河北,刚刚抵达辽东的那几年,也就是那几年的刻骨铭心,让他在辽东数十载,都未忘记自己是河北人,可如今回到蓟县,来到儿子身边,却又觉得此地什麽都陌生至极,连儿子、君主都不是自己所认识的了。
那接下来该去哪儿,平原吗?
平原就是真的家乡吗?自己都忘了家乡长什麽样了。
「我恐怕活不了几年了。」前大燕幽州刺史、龙城留守,现左光禄大夫乙逸,忽然对着已经熟睡的老妻老泪纵横。「也罢,就死在儿子身边吧,正好不用亲眼看国家灭亡了。」
诗曰:
将军在重围,音信绝不通。
羽书如流星,飞入甘泉宫。
倚是并州儿,少年心胆雄。
一朝随召募,百战争王公。
去年桑乾北,今年桑乾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