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这帮江南豪商巨贾私底下管他叫“王阉”,可当着面,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钱二爷,你这回,是真把天捅漏了!”
孙家的掌柜孙传庭终于按捺不住,啪的一声把盖碗拍在桌上飞:“太湖发大水?桑树全旱死了?这种鬼话,你写在折子里递上去,是欺负朝廷里的大人们不长眼,还是觉的紫禁城里的太孙殿下没长脑子?”
对面坐着的钱蕴功,也就是钱家二当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慢悠悠的端茶啜了一口。
“孙兄,急什么?”
钱蕴功抖了抖袖口,气度从容,很有几分江南名士的潇洒:“太孙殿下万里西征,打的是热闹,可朝廷国库早空的能跑老鼠了。咱们江南这七成的机杼、海外的利市,全捏在谁手里?朝廷要体面,咱们给他哭个穷,递个台阶,免了今年的税,君圣臣贤,有何不妥?”
“妥个屁!”另一位李掌柜急赤白脸的骂了一句:“太孙殿下身边跟着的是曹国公李景隆!手里牵着的是中亚杀出来的疯狗营!你见过谁家主人探望生病的佃户,手里还拎着开山大斧的?”
钱蕴功冷笑一声,放下茶盏:“粗鄙武夫,何足道哉?我钱家的船队已经在崇明岛外摆开了阵势。三百条大舰,全副重炮,打的是迎驾的旗号!就是要让那位长在深宫、只见识过西北风沙的殿下瞧瞧——这浩瀚东海,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话音未落。
主位上的王瑾,佛珠忽然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像看一群死人似的扫过众人。
“杂家伺候殿下有些年头了。”
王瑾的声音又轻又柔,慢吞吞的:“上一个跟殿下这么摆谱的,坟头草都换了三茬了。诸位掌柜的……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浮灰,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掌柜面面相觑,背脊骨莫名窜起一股白毛汗。
……
镇江府外,临时站台。
“轰——”
钢铁巨兽喷吐着白汽,稳稳停住。
车门一开,李景隆大步跨了下来。他在西北吃了大半年的沙子,嘴里至今还能吐出土疙瘩来,如今吸了一口江南湿润微甜的春水气,整个人差点舒服的叫出声来。
可还没等他咧开嘴笑,一名锦衣卫千户就跟滚的葫芦似的扑倒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