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108章银杏巷最后的夏天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陆时衍跟在后面,没有反驳。他知道苏砚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她已经做了决定。在律所干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不要跟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女人争论,除非你想输。

巷子深处,卖煎饼的瘸腿老赵正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苏砚和陆时衍走过来,他招了招手:“你们也看到公告了?”

“看到了,赵叔。”

老赵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把韭菜往盆里一扔:“我在这条巷子卖了三十年煎饼。房子是租的,拆了我可以搬,但那些老主顾怎么办?住巷子口的王老师,每天早上五点半来买煎饼,吃了十八年。住巷尾的小刘两口子,刚结婚那会儿天天来,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还来。这煎饼摊不只是个摊,是这条巷子的钟表。拆了,钟就不走了。”

苏砚蹲下来帮他择韭菜。老赵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么大老板,还会择韭菜?”

“我小时候住筒子楼,我妈在楼道里做饭,我帮她择过。”

“你妈做的饭好吃不?”

苏砚择韭菜的手停了一下。“不好吃。”她说,“但每顿都做。”

老赵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苏砚和陆时衍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一人手里捧着一碗从巷口酸辣粉店打包的粉。这家酸辣粉店开了十二年,老板娘是贵州人,粉条劲道,酸辣够味,比苏砚自己做的好吃——苏砚承认这一点用了三个月。小银在旁边的石凳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的银杏叶,嘴里嘟囔一句“好多蚊子”。

“我查了。”陆时衍放下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区住建局的征收决定,程序上确实有瑕疵。根据城市规划法,涉及古树名木保护的片区改造,必须经过市园林局和规划局联合审批,并且要出具古树移栽方案和存活保证。这份公告里完全没有提这些。”

“所以可以起诉?”

“可以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走行政诉讼。但如果对方打时间差——他们公告里写着‘三十日内签约’,三十天之内如果大部分住户签了,征收协议生效,树就保不住了。”

苏砚放下筷子,看着头顶的银杏叶。夜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她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留这棵树吗?”

陆时衍摇头。

“当年我爸破产,法院查封了家里所有东西。房子、车子、家具,全被搬走了。我妈带着我搬到城中村,租了一间十平米的房子。搬进去那天,我妈哭了。我那时候九岁,不懂她为什么哭,因为我觉得新家挺好的——虽然小,但没有债主上门,也没有人骂我爸了。后来我妈不哭了,她擦干眼泪,带我去买菜。路过城中村巷口的时候,有一棵桂花树。我妈说,‘你看,这树多香。以前咱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你爸种的。后来树被挖走了,但你爸说,树挪了地方也能活,人也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银杏叶。叶子在她掌心躺着,像一把小小的金色扇子。

“我妈后来再也没提过那棵桂花树。但我一直记得。她说‘人也一样’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说——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没认。我爸后来一直没起来,他垮了。但我妈的那句话,一直扎在我心里。树挪了地方能活,人挪了地方也能活。但如果树被砍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覆在苏砚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掌心那片银杏叶被两个人的体温夹在中间。

“这棵银杏树,”苏砚接着说,“是这条巷子的根。你把它砍了,这条巷子就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名字,等再过十年,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条银杏巷,没人记得巷子口有棵两百年的大树。所有的记忆都会断。我留不住我家的桂花树,但这棵银杏树,我要留住。”

“那就留。”陆时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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