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那天夜里,也在德记?」陆远问。
「不在。」张德厚把老花镜摘下来,「他要是在,那包粉进不了锅。」
「那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张德厚摇头,「他记了这件事二十二年。墙根底下那个,他找着了。街口那个,他一直没等到。」
裴先生把账本摸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往下捻。从货账捻到人账,捻到最后一页,又倒回去重捻了一遍。捻完,他把账本合上,两手压住,摇了摇头。
「账上没这个名字。」
「也没这一笔。」他说,「老掌门记的是人,不是账。这一笔,他记在自己心里,没落在纸上。落在纸上,是留给柜上的人看的。」
陆远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师祖为什么把它拧进秤杆里——这杆秤称的是药,也是药王阁的规矩。秤杆里藏着的,是规矩外头的两个人。
「纪师傅。」陆远抬起头,「街口那个人,你认得吗?」
纪连山没答。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认得。」
「谁?」
「姓宋。宋长庚。」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低。
「他是干什么的?」
「那年他在城南开一间小药铺,三间门面,卖饮片,也给人代煎。」纪连山说,「他常到行里来买货,一来二去,跟我照过几回面。他不爱说话,价钱报得实,货看得细。行里的伙计都认得他。」
「那天夜里,你怎么就认出是他?」
「他站在街口,撑着伞。」纪连山说。
「那天下雨了?」
「没下。」纪连山说,「腊月廿三,天是晴的。他站在街口,撑着一把黑伞,伞压得很低。我从墙根底下往那头看,只看见伞底下半张脸,和他那只手——他那只手扶着伞柄,一只手,从头到尾没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