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上摆着的是真书的一页。」裴先生说,「真书不整卖,拆着走。这是老法子——一页一页抄,抄一页卖一页,谁也拿不全。」
陆远听懂了。「存心不让人拿全。」
「卖书的人存心,买书的人也就只能零着拿。」裴先生说,「抄了三十年,抄了七页。要是有那本书,他一年就抄完了。」
张德厚站在桌边,手里捏着烟杆。他捏了很久,才开口。
「这书,是我送出去的。」
陆远抬起头。裴先生的手也停在纸上。
「三十年前,南边运来的一批药在船上泡了水。」张德厚说,「阁里等药下锅,账上赊不出第二批。师父把书从木匣里拿出来,用蓝布裹上,让我送到城北严家药行——严家行里的人爱收老书,出价出得高。书交出去,药拉回来,七十二包,桑寄生、独活、羌活,全是急用的。」
「这笔账上没记。」裴先生说。
「师父不让记。」张德厚说,「他说,书上记的是药,送出去的也是药,来回都是药,不用记。」
「后来呢。」陆远问。
「后来我没问过。」张德厚说,「师父也没提。第二年冬天,阁里起了火。」
裴先生把抄册最后一页掀起来,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抄的。纸色更旧,边上有一道旧折痕,页脚磨圆了。
一张真的。
陆远接过来。纸一上手,他心里就动了一下——药王阁写方的老草纸,厚,糙,边上带毛,跟抽屉里那几张黄纸是一种。
页面上是一个方,十来味药,最上头有一行小字,笔画细而硬,横细竖粗,钩子带尖。
瘦金体。
「师祖的字。」
那一行写的是:书出阁,为救人。他日书归,一页不得少。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张德厚把烟杆搁到桌上,放得很轻。
陆远把霍万山的话说了一遍:摊上不卖真页,只卖抄页,真页摆出来给人看;他花了两块银元,买下这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