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藏着喘息,不敢出声。”她缓缓追问,“你在怕什么?”
死寂依旧包裹四周。
就在林知意几乎认定只是自己错觉,这片虚空只有她和冰冷弹窗相伴时,黑白分界线的深处,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光影晃动,一层近乎透明、介于黑白之间的灰雾,像一张被揉皱抚平的旧报纸,自虚空裂缝之中,慢慢探出一道模糊人形轮廓。
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大致人形虚影,褪色单薄,如同浸水之后字迹消融殆尽的旧招牌,悬在分界线上,不归于黑,不归于白,卡在中间,灰蒙蒙半透。
漫长沉寂之后,它终于发声。声音自深水之下浮起,每一个字都被水压泡得发胀、滞涩。
“你——能听见我呼吸。”
语气里没有惊怒,只有一种隔绝岁月太久,久到遗忘如何同活人交谈的生涩颤音。
“你是什么?”林知意发问。
虚影没有立刻作答,轮廓轻轻摇晃,像是梳理尘封的记忆,权衡该从何处说起。良久,沉缓的字音一字一顿飘出。
“白——平——衡。”
“他们叫我白平衡。可这不是我的名字。是我最后,被迫变成的东西。”
林知意听过这个词。摄影术语里的白平衡,负责调和画面明暗,让亮部不刺眼、暗部不糊成一团,让整张图景维持一种“正常”的观感。望着眼前卡在黑白夹缝里的灰影,她瞬间通透。它不是给自己取名白平衡,是被系统强行塑造成这个角色,困在存续与重构中间,哪边都无法归属,不上不下,非人非物。
“你……曾经也是逆命者?”林知意喉头发紧。
“曾经是。”白平衡的节奏缓慢悠远,“很多很多年前,久到这座城还不叫南城,久到格式化、重构这些概念都尚未诞生,连它本身,都还没有演化出如今这套完整严密的规则体系。那时候的我,和你一样,不肯任由它摆布。”
“我当年,是修钟表的。”它突兀地提起旧事。
林知意微微一怔。
“很奇怪对吧。”虚影的声线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百年光阴冲刷,我丢掉了本名,丢掉了日夜惦念之人的模样,唯独牢牢记住,我是修钟表的匠人。”
“我有一间逼仄的小铺子,藏在老楼一层。玻璃柜台里码着十几只待修的钟表,客人送来停摆的表,说一句师傅,它不走了。我便拆开外壳,用镊子夹起米粒大小的齿轮,逐一擦拭、上油、复位。修好之后贴在耳畔,听嗒嗒嗒稳定跳动,那声响胜过世间所有乐曲。”
“铺子门口生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入秋黄叶铺满地,金灿灿一层。每日收摊,我都会扫净阶前落叶。我记得有一个人,样貌彻底模糊,可画面清晰:秋日里她总坐在铺子外的木椅上,静静看我修表,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言不语。”
话音中断,灰影在黑白之间轻轻摇晃。
“后来,它来了。它宣告这座城要升级,判定修钟表是低效落后、该被淘汰的事物。给所有人两个选择:接纳新秩序,或是被优化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