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目光深邃警觉地上下打量着郑耀先,用带着浓重滇南山音的沙哑喉咙低声问道:
“客官深夜敲门,不知是要抓哪味药材?”
郑耀先站在雨檐下,神色平静地收起伞,语气淡然如水地回道:
“抓三两延安府的九节菖蒲,配四钱太行山的连翘,若是没有现货,便用陕北黄土坡上的半斤陈艾顶数。”
老者听到“延安府”、“太行山”与“陕北黄土坡”三个词的刹那,握着油灯的手指不可遏制地轻微颤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略显浑浊的老眼深处,骤然爆发出一种如同夜火般的炽烈光芒。
老者迅速侧身让开通道,低声道:
“客官里边请,后院小炉上的普洱茶,正候着贵客呢。”
木门随即轻轻合拢,门闩滑入凹槽,将外界凄风苦雨与一切喧嚣彻底阻隔在外。
穿过满是刺鼻药香与泥土味的穿堂,后院一间幽深僻静的草药储藏密室内,一炉暗红的无烟木炭正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屋内的木桌上,正温着一只粗陶茶壶与两只缺了口的白瓷土碗。
壶嘴热气袅袅升腾,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散发着一股浓酽醇厚、带着大山深处岁月沉淀的陈年熟普茶香。
老者反锁密室暗门,转过身来,挺直了那原本略显佝偻的脊梁,神情庄重而崇敬地向郑耀先低头致敬:
“滇西地下特委交通站联络员,代号‘古茶’。同志,这一路辛苦了!”
郑耀先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呢帽,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与那张冷峻清瘦的面容。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位满脸风霜的地下党老交通员,眼中那层在军统官场面对强敌时常年凝聚的冰霜与杀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消融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唯有面对生死同志时才会流露出的纯粹与温和:
“‘古茶’同志,延安中央与陆汉卿同志近来可好?”
老者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双手端起一只倒满滚烫深褐色茶汤的瓷碗,恭恭敬敬地递到郑耀先手中:
“汉卿同志半月前借着药材商队由重庆转来密令,说‘风筝’同志已挂帅出征西南大后方,让我们滇西特委全力在暗中配合。”
“红岩主要负责同志在南方局特意叮嘱,滇缅公路是全中国抗日军民唯一的输血线,延安八路军、新四军在前线抗击日寇扫荡所急需的西药与通讯器材,多半也依赖这条血脉从仰光输入。”
“方才惠通桥前沿传回消息,说军统那位杀神‘六哥’以一己之力拆除了江底自毁水雷,保全了全线车队。我们起初还在惊叹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万万没想到……‘六哥’,就是我们日夜牵挂的‘风筝’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