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黄河,不像他印象中那样奔腾咆哮,而是像一条墨黑色的巨蟒,在城市的灯火中沉默地蜿蜒。水面反射着对岸的霓虹,光怪陆离,却又透着一股死寂。这和他记忆中那条浑黄、厚重、充满生命力的河流不太一样。眼前的黄河,更像是一座城市的人工景观,被驯服了,被装饰了,失去了野性。
这让他感到一阵心慌。
如果连黄河都变了,那苏眠呢?那个在书里写下“倦鸟知返”的苏眠,那个在茶室里眼中燃烧着火焰的苏眠,是否也已经在这两周的时间里,被某种力量吞噬殆尽了?
出租车停在兰州火车站广场前。
深夜的车站广场远比想象中冷清。几盏高瓦数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了地上的痰迹、烟头和几张被风吹得打旋的旧报纸。几个背着蛇皮袋的民工蜷缩在长椅上睡觉,几个揽客的黑车司机在寒风中跺着脚,看到顾明远下车,立刻围了上来。
“老板,住店不?”
“去哪达?我车走哩!”
顾明远摆摆手,推开他们,径直走向售票大厅。大厅的门半掩着,里面灯火通明,但排队的人寥寥无几。他走到一个售票窗口前,将那张照片递给里面的售票员。
“你好,请问两周前,这趟车的旅客名单……”
售票员,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查啥名单?隐私晓得嘛?查不了。赶紧走,我们要下班了。”
顾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隔着玻璃窗塞过去:“帮帮忙,我很急。”
大妈瞥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看顾明远那张憔悴却难掩书卷气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推了回来:“不是钱的事,小伙子。实名制后,名单公安管着哩。我一个小小售票员,哪有那个权限?你要有派出所证明才行。”
希望破灭了。
顾明远收回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站在空旷的售票大厅里,看着那些闪烁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各趟列车的到发时间和余票信息。那些地名——乌鲁木齐、拉萨、昆明、哈尔滨——像一个个遥远的梦,与他毫无关系。他只关心一个名字:苏眠。
但他找不到她。
他像个无头苍蝇,在火车站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他走进一家家小旅馆,拿出苏眠的照片询问前台。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没见过。”“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老板,你这照片是艺术照吧?真人哪有这么好看?”
每一次否定,都像一记闷棍,打在他的心上。
凌晨两点,他终于放弃了在火车站周边寻找的念头。他拦了一辆车,让司机送他去黄河铁桥,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中山桥”。
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苏眠来兰州,是为了黄河。而兰州,最著名的黄河地标,就是那座百年铁桥。
车子沿着滨河路行驶。夜色中的黄河风情线,路灯连绵不绝,像两条金色的锁链,锁住了这条桀骜不驯的长河。路边有很多雕塑,有水车,有“黄河母亲”的雕像。一切都显得那么规整,那么……人工化。
顾明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