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老头丢下这一个字,便转身走了。
他把碗端进来,慢慢地喝。粥还很烫,便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啜饮。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碗里,“啪嗒”一声轻响也没有,只在油花上悄然化开。
喝完粥,刷净碗,用缸里沉淀过的清水瓢着冲了冲。给老船夫送回去。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正蹲在门口晒太阳,屋里电视机播着午间节目,画面匆匆扫过鹏程影业的花絮镜头——红毯边角,一个举着牌子的女孩,牌子上写着“期待《倦鸟》特别版”。
老板瞥见他,搭话道:“明远,电视上那是你老伙计吧?瞧人家,发财人。”
顾明远没有应声,只是把洗净的碗递给柜台后的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碗,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好奇:“网上传的你那事儿……是真的假的?”
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仅仅是一种乡间妇人常见的、直白的探询。
他看着她。她系着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背皮肤皴裂,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他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神情异常平静:“真的。我是个混蛋。”
老板娘愣住了。
他接着补了一句,语气寻常得像在评价天气:“但你家的粥,熬得是真好喝。”
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老板压低的嗓音:“你看,我就说不像坏人……”“啥好人不好人的,读书人犯起浑来呗……”
话语声被风吹散,渐渐听不真切了。
回到老宅,用木杠顶死房门。躺在硬炕上,睁眼望着屋顶的破洞。云在移动,光斑随之缓慢偏移,从散乱的稿纸移到生锈的铁盒,再移到墙角那只死蜘蛛身上。
手机电量终于彻底耗尽,屏幕黑了下去,关了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没有红色的未读提示,没有需要回复的句号,也没有那句斩钉截铁的“余不答”。
可那句“我每天都在看”却像用刻刀镌在了脑壳内壁,只要一躺下,便倒悬着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二十岁的沈婉清,穿着白裙子,站在海棠树下弹奏《月光》,他扛着摄像机拍摄她的背影,镜头缓缓推进,她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清晰得如同黄河边水鸟产下的蛋。
镜头骤然拉远,台下坐满了观众,她始终背对着他,而他攥着离婚证站在舞台下方,四周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