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受害者的诞生」

作者:隔壁阿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那意思是:你们尽可以喧嚣吵闹,我自会守着我的琴;至于那个男人,我不会出面承认,也不会动手去“杀”,就留在这里,任凭你们去啃噬议论吧。

顾明远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青石窗台上。

风从破损的窗洞猛烈灌入,将他额前的碎发往后狠狠一掀。天光比先前更刺眼了些,白得泛出青灰色,犹如医院手术室里那盏毫无阴影的无影灯。老宅没有窗帘,原先钉着的破塑料布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风吹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窗口。一柱光线斜斜地插进屋内,照亮了炕沿、散乱的稿纸、墙角那只风干的死蜘蛛——所有一切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了无生气的釉光。像停尸房里冰冷的照明。

他又蹲回灶膛前,拎起那柄旧火镰。嚓地一下擦出火星,冒起青烟,凑近吹气,火苗猛地窜起。塞进几块玉米芯,火势变大了,浓烟顺着屋顶的破洞直冲上去,在那道斜光里打着旋,飘飘忽忽,如同游荡的魂灵。

他就蹲在那里,静静看着火。

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墙上的影子却没有头颅——光线自下而上地打来,影子的形状扭曲,宛如吊死的亡魂。

忽然间,想弹琴的那个人,仿佛成了他自己。

可他会弹吗?并不会。如果真会,此刻又该弹些什么?是莫扎特的《安魂曲》,还是将《结婚进行曲》倒着弹出来?

沈婉清的沉默,他从前只当作是一种清净的享受。如今方才明白,那是一把钝刀子。她不吵不闹,不去撕扯,只是每日端坐在琴凳上,将“受害者”这项荆棘编就的冠冕,一根刺接着一根刺,仔仔细细为自己编织妥帖、戴得牢固。等他某日回头,才发现她已然站在聚光灯下,周身是刺,光芒加身,唯独他自己,被剥得赤裸裸,一无所有。

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他直接挂断,回了条短信:“别打电话,有事说事。”

老周转而发来语音转成的文字:“顾导……她院里的记者传话出来,说沈老师那份声明发完后,就一直在琴房练琴,练了一下午的肖邦。没有停过。”

顾明远把手机塞回厚重的大衣口袋。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木板钉成的桌边,打开生锈的铁盒,从那叠十六岁时的旧手稿里抽出一张,翻到背面。寻了半截父亲早年留下的铅笔头,在粗糙的纸面上写下:

“沈婉清,对不起。还有,谢谢。”

顿了顿,又划掉“还有,谢谢”,改成了“但别谢我”。

再次提笔,将这一句也狠狠划去。最后,纸上只余下三个字:

“沈婉清。”

只有她的名字。就只写了这个名字。

他将纸对折,塞进铁盒最底层,压在那个旧胶卷筒下面。

像埋下了第二份无人知晓的遗嘱。

中午时分,老船夫把一只盛满的海碗搁在院门槛上:是红薯小米粥,面上飘着两片薄薄的腌萝卜。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