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含蓄》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编辑添加了八千字的内容,把他那句“骗子”腌渍在标题里,当作招揽顾客的咸菜来贩卖。通篇不着一字真话,却将流量时代的精妙风流占尽。读者翻阅起来或许不觉得艰涩难懂,可他的脸皮却像被人活活剥去了一层,火辣辣地疼。
快捷酒店的窗帘是号称遮光率达99%的那种,拉得严严实实之后,整间屋子就像沉入了不见天光的深海底部。
顾明远是被手机屏幕的光晃醒的。没有闹钟,是老周设了“特别关注”的专属震动,一下接着一下,微弱而执拗,像一只垂死的昆虫在徒劳地蹬腿挣扎。
他摸索着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锁屏界面上直接堆叠着推送预览的气泡,格外刺眼:
《新视界》独家|顾明远:我是一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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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点开。先是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芯是廉价的化纤填充物,散发出一股闷了整整三个夏天的、陈腐的膻味。以前住在剧组安排的五星级酒店,沈婉清总嫌弃那里的枕头有股漂白粉的化学气味,非要自己带着鹅绒枕出门,套着鹅黄色的亲肤枕套,那时他还总笑她娇气。如今,闻着这股属于廉价旅馆的、挥之不去的膻味,他反倒觉得一种怪异的踏实——这或许才是他现在配待的地方,该配的味道。
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他划开屏幕。
老周没有发来任何链接,只发了五个字:封面挺凶的。
顾明远点开浏览器,进入私隐模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进行搜索。
第一个跳出来的结果就是那张图。
黑色背景,图片充满了整个视野的出血版。那是他的一张旧照——大概是某年领奖时被媒体抓拍到的侧面,眼窝深邃,嘴角紧紧绷着,此刻被处理成高对比度的版画风格。右半张脸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左半张脸则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眉骨上被刻意打出一道高光,亮得扎眼,像从额角淌下的一道血迹。标题横压下来,白色的大字嵌着黑色的描边,用的是加粗的宋体:
顾明远:我是一个骗子
“骗子”这两个字,甚至比他整张脸还要大。
他盯着屏幕看。
这不像一张通缉令,倒像是一篇提前为他写就的、盖棺定论的祭文。
点进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