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加载时卡顿了一下,进度条缓缓爬行,像极了那年拍摄《大河》时,在五十二章那座偏远老宅里那格总也满不了的信号,但他这次没有关掉。文字终于涌了出来,密密麻麻。林舟那篇基于两万字录音整理出的专访,被大刀阔斧地砍得只剩下四千字。前面塞进了编辑的按语:“在流量与谎言齐飞的当下,我们试图打捞一位知名导演的自我解剖……”后面又见缝插针地插入了苏眠的书摘、综艺节目的动图、还有赵鹏程公司股权结构的科普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寻找着自己的痕迹。
找到时,那句话被单独拎了出来,做了引题,用灰底白字的方框醒目地框着:
“(《大河》的成功)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顾明远于《新视界》专访
在正文里,编辑在后面补上了一句话:“此言一出,业内哗然。这究竟是真诚的反思,还是新一轮精心策划的‘痛苦营销’?本刊采访的多位专家均认为……”
顾明远没有再往下看。
他把手机拿远,又猛地凑近。这动作不像是看自己的新闻,倒像是端详一份别人的病危通知书。
“……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他记得原话分明是“因为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编辑巧妙地把“因为”两个字吃了。因果的逻辑链条被斩断,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极具冲击力的结论。就像把人拦腰斩断,然后只拎着那颗头颅示众。
他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短促,带着气音,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肚皮上。
沈婉清曾告诫他“说句真话”,林舟曾警告他“你会后悔的”,赵鹏程曾冷笑着说“游戏该收场了”——原来他们说的,全都是真的。真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属于你自己了。它会变成路人随意投掷的砖块,变成编辑笔下吸睛的标题,变成热搜榜上那冰冷而刺眼的第7名,一块块供人评头论足的尸块。
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直接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被子上。
“顾导,”老周的嗓子有些发干,“赵总刚刚在群里转了那篇链接,一个字没说,就只是转。底下那群小年轻已经开始刷屏‘老师真勇’、‘老师太通透了’……我看着直犯恶心。”
顾明远只“嗯”了一声。
“还有,苏眠那边的书据说要紧急加印了。出版社官微转了这篇文章,配文是‘文学与真实的互文’。我操……”老周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您……您说句话?”
“说什么。”
“说……要不我找人去压压评论?或者发个微博,就说他们‘断章取义’什么的?”
顾明远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劣质的黑色纤维扎着脚心,传来细密的刺痛。“别动。就让它烧着吧。”
挂了电话,他走下楼。前台的小妹偷眼看他,眼神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通缉犯,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他没有停留,径直出门右拐,走向那个街角的报刊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