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期的《新视界》吗?”
亭子里的老头低头翻了翻:“刚到货,卖得挺快,就剩最后一本了。”
他抽了出来。实体杂志比电子版更具冲击力。纸张厚重,封面覆着一层哑光膜,摸上去,“骗子”那两个字甚至带着凹凸的压纹质感,像盲文一样可以触摸。翻开,目录页上他的名字印在头条位置,旁边标着醒目的红色方框,写着“重磅”。他翻到专访的那一页,油墨的气味猛地冲进鼻子——新纸、新墨、新胶水,混合成一股新鲜的、却又了无生气的死寂味道。
他没有买,把杂志塞回了原处。
“不要了?”老头问。
“看看就行。”他说。
下午三点,赵鹏程的办公室。
是顾明远主动约的见面。老周劝他“别去触那个霉头”,他回“得让他看见”。
鹏程影业顶层,落地窗把整个北京城摁在脚下,霓虹与暮色都被压成一片模糊的背景。赵鹏程没坐那张象征权威的大班椅,反而歪在沙发区里,面前的茶几摆着个超白玻璃缸,几条血红龙鱼在里面缓缓巡游,嘴一张一合,鳃盖起伏,像是在练习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腹式呼吸。
“坐。”赵鹏程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那本杂志,封面特意朝上摊开着,“要不要我找人装裱一下,挂你老宅墙上?多好的一份自白书。”
顾明远依言坐下,目光没落在那些昂贵而艳丽的鱼身上,却盯着赵鹏程的手——他指尖正转着一支派克金笔,转一下,停一下,笔帽每次落下,都精准地磕在大理石茶几面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嗒”声。
“八位数的影视改编权刚签完,你给我整这出。”赵鹏程笑了,深刻的眼袋被笑意挤出层层褶皱,“不过说实话,老顾,我第一眼看完这篇专访,乐了。是真乐。”
“因为‘骗子’这两个字好卖。”顾明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因为‘骗子’这两个字,你认了。”赵鹏程把笔往桌上一扔,双手摊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人设彻底塌透,反而没把柄可抓了。以前骂你伪君子,现在你自己认了小人,骂你的人反倒一愣——得,改骂你是个‘诚实的小人’了。高啊,这招。”
他忽然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但我有点怕。”
顾明远抬起眼。
“怕你哪天说嗨了,刹不住车。”赵鹏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警告,“以后采访,别再聊什么天赋运气了,聊点别的,安全的。比如……当初谁给你垫资拍的《大河》,谁拿你那部片子去走账洗钱,又是谁逼着你把那个悲剧结尾硬改成光明的尾巴。这些事儿,就别往外吐了,行么?”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雪茄灰烬味道。顾明远的视线转向那缸鱼。鱼眼呆滞无神,鼓突着,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情绪。
“苏眠一会儿过来。”赵鹏程忽然换了个话题,起身踱到咖啡机旁,“我叫她来拿特别版的出版合同。你这句话,正好放在附录里,当作她那本书的‘时代注脚’。”
“她不会同意。”
“她得同意。”赵鹏程端着咖啡杯走回来,杯沿沾着一小圈没擦净的奶沫,“合同第九条,她签的时候大概没细看吧?‘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版本内容’。我是甲方,她是商品。商品,没有说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