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传票」

作者:隔壁阿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回酒店的路上,他在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就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仰头灌了两口,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才转身上楼。

房间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的气味。他坐下,把那张天蓝色的银行卡掏出来,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摆着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手机里,那个收藏着的“黄五角星”视频还在,小鹿依然在不知名的河边低头饮水;苏眠的八十万静静躺在卡里,像一条沉默的河;而赵鹏程那边的债务,依旧在无形的账本上不停地滚动、累积。

他躺下来,仰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细长的裂缝。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苏眠不是什么需要攀折草木的美人,赵鹏程也更不是樵夫。是草木自己,主动折下了一根尚且青翠的枝条,递给另一棵快要从内部烂透的、濒死的枯草,对他说:拿去,好歹堵一堵你身上正在溃烂的伤口。

他摸出手机,搜索苏眠出版社的地址——是她几年前签售时去过的那个老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然后他再次下楼,去前台买信封和邮票。前台小妹看到他买邮票时明显愣了一下:“顾先生,您要寄信啊?”

“嗯,”他点点头,“有些事,老式一点的方式或许更合适。”

回到房间,他趴在那张小床上,开始填写信封。

牛皮纸的大号信封,他用钢笔,一字一字地写:北京市xx区xx出版社苏眠收。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郑重得不像在写信封,倒像是在签署一张至关重要的欠条。张工把那张卡装进信封,没往里面塞任何纸条,只把卡小心地用纸巾包了一下,防止刮擦。封口前他顿了顿,笔尖无意识地在封皮角落点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留下任何字迹。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径直走到邮局,把信投入那个红色的老式铁皮投信筒里——他没选择快递柜,而是这个需要亲手推开的、会发出哐当一声响的旧式信筒。听着那声闷响,他喉咙里堵了许久的那口气,才仿佛终于咽了下去。寄完信,他没有停留,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苏眠以前住的小区地址。

司机问具体哪一栋,他只含糊地回答“不知道,到了再问问人吧”。老小区是九十年代的砖楼,墙皮斑驳脱落,痕迹像生了银屑病。他走上三楼,单元门没锁,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重重跺了下脚。“咚”的一声,灯亮了一秒,随即熄灭。他又跺了一次,灯光再次短暂亮起,照亮了灰白墙壁上那些年复一年覆盖张贴的疏通下水道小广告。302室。门漆是褪了色的奶白色,门缝底下塞满了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一份外卖袋(凉皮的汤汁漏了,洇出油渍)、几张快递取件通知单、还有一张超市促销传单。最上面的一个塑料袋,已经蒙了薄薄一层灰网。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前,最终没有敲下去。他就那么站着。楼道里的气味很冲:不知哪家炖肉的香味混着公共厕所隐约的反味。以前他来接她吃饭,她开门总要慢上半拍,然后才探出半张脸,笑着看他。现在门后是一片死寂。他又跺了跺脚,灯亮了一秒。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楼梯却传来了脚步声。

“哎,找谁啊?”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菜,钥匙串缠在手指上,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他穿着旧羽绒服,胡子拉碴,既不像这里的业主,也不像上门推销的。

“找苏眠。”顾明远说,“她搬走了?”

女人站定,上下扫了他几眼:“搬了好几个月了。你谁啊?”

“朋友。”

“她搬走那天我还纳闷呢。”女人似乎放下了防备,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说,“搬走前一个礼拜吧,有个男的来找她,穿着西装戴眼镜,瞅着挺斯文,苏老师一开门脸‘刷’一下就白了,躲进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时那男的还笑呵呵的……后来没过几天她就找了搬家公司,大箱子小箱子拉走了,就留了个小纸箱放我这儿,说‘以后可能有人来取’。”

顾明远的心往下沉了沉:“西装眼镜。”

“啊,四十来岁?肚子有点……”女人比划了一下。

赵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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