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接话,指了指女人家的门:“那个纸箱还在吗?”
“在呢,一堆旧书,挺占地方的。”女人把菜放在鞋柜上,“你就是来拿东西的?”
“嗯。”
女人当真进去把纸箱拎了出来。一个小纸箱,体积不大,掂着不算重。顾明远接过来,沉甸甸的是书本特有的那种沉。
“谢了。”
他抱着箱子下楼。走出单元门,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但副驾的车窗降下了一条缝。车牌他眼熟——那是第7章里跟踪过他的车,后来在鹏程大厦外面也晃悠过。
他没有停下脚步,抱着箱子朝反方向走去。奥迪的车窗没有升上去,但也没有跟上来,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只趴伏着窥伺的狗。他走到附近一个小公园的长椅旁坐下,打开了纸箱。
里面全是书。都是他的书:《大河纪事》画册、《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甚至还有他早年参与编纂的《民间影像志》。他随手翻开几本,扉页里或者书页间都夹着窄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2014.10.17他说‘时间是证人’,我信了。”
“2016.3.2他骂资方那段,台下我鼓掌手都拍疼了。”
“2019.冬他剪片子熬到凌晨三点,我给他送粥,结果他自己睡着了。”
最底下是一本论文集,封面右下角有一道水渍干透的印子,圆圆的一片,形状像片叶子。翻开扉页,上面的字句最长:
“2014.10.17。他站在台上说:‘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我相信了。所以我等了十年。——眠”
在这行字的下方,有人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只倦鸟,翅膀歪斜着,像是已经没有了飞翔的力气。
顾明远把书合上,紧紧压在手掌心。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可他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十年。她等了他十年,等来的结果,是一本几乎将他彻底捅穿的书,是一张存了八十万救他急的银行卡,是赵鹏程找上门去吓唬她。
纸箱最底下还有一张拍立得相片,已经有些褪色了。照片里是他、苏眠、还有几个学生,背景是黄河边,他正举着摄像机笑着,而她低头看着取景器。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第一次觉得镜头后面是有人看的。”
他把拍立得重新夹回书里。抱着箱子站起来时,街对面那辆奥迪的车窗已经升了上去,车子缓缓启动,滑入车流,没有停留。
他忽然想起赵鹏程说过的那句“我让她撤的”。
苏眠撤了诉,搬了家,留下了这些书,留下了那张卡。
她不是在躲他,她是在清场。把自己从他这摊烂账里一点点往外抽离,在抽身干净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