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呀。”她用下巴点了点照片,“去年秋天,北京电影资料馆门口。你一个人站着看《大河》重映的海报,看了——我数着呢——足足半个钟头。”
他愣住了。
记忆像是被推了一格的旧录像带。确实有那天。那是电影首映十周年,没人请他,他自己坐地铁去了。海报已经旧了,褪了色,黄河水那块的蓝绿颜料斑斑驳驳。他站在台阶上,风刮着衣角,最终没进去,只是看着那几个字。身后好像有人喊了一声“顾导?”,他没应,转身走了。
“我当时跟着导师去查资料,就在台阶上坐了老半天。”小鹿说,“想上前,又不敢。你的背挺得特别直,但脖子梗着……就像哭不出来似的。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在挑选字眼,“你还在乎。你没完全死透。”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地上,沉甸甸的,没有滚动。
顾明远捏着照片。
拇指肚无意识地蹭过右下角——那枚浅浅的指纹。油汗磨出来的圆印,淡得像水痕,真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它盖住了日期,盖住了地点,也盖住了那个她没敢出声的下午。
“拍了多久。”他说。
“你转身走了,我才掏出手机,拍得有点糊。这张是放大后裁剪的。”
“别拍我。”他说,没什么力道,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拒绝。
“可我拍的不是你呀,”小鹿把本子拿过来,翻到倒数第二页,指尖点在那句“剥到最后——剩下我不敢面对的”,然后抬眼看他,“我拍的是‘河在拍你’。我不敢面对的,是怕您真的变成了我讨厌的那种大人。结果……您还真变了一部分。”
空气停滞了几秒。
远处传来黄河上汽笛“呜——”的一声长鸣,贴着地皮滚过来。
顾明远没有辩解。只问:“哪部分。”
“拿钱闭嘴那部分。”小鹿说得直白,“但昨天你坐在台阶下吃煎饼——林舟告诉我的——我就又觉得,河还没能把您彻底冲走。”
他把照片还给了她。小鹿接过去,小心地夹回本子里,就压在那句“不敢面对”的下面,像是把一把钥匙重新锁回盒子。
“那些素材都丢了。”她忽然说道,“但我都记着。马叔说的‘水大不歇筏’,我记着。枣树根被水冲得露出来,老头拿土一点点埋回去,我也记着。您要是还想拍,我给您讲。光靠讲,也行吧?”
“行。”
“那您别走太早。”
“不走。”
他说了谎。手机在兜里震动过三次,老周没再发消息,赵鹏程也没再发,但这沉默比短信更凶险。他知道北京那根线,已经绷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