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车开走时没马叫,只有柴油引擎沉闷地“噗”一声,像是叹息。但耳朵里,却真切地响起古时的马嘶与长鸣,那声音仿佛是从诗句里径直钻进脑海的。
苏眠进病房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明远一眼。
走廊声控灯恰好在这时熄灭,她整张脸便浸在了突如其来的暗色里,像是浮在薄薄的水上,只有声音是清晰的:“你别进来。”
那不是商量,而是医生的嘱咐,简洁,不容置喙。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锁舌合拢,但门并未锁死,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那姿态模糊极了,既像是特意给他留了个偷听的位置,又像是疲乏到了极点,连把门关严实的那点力气都吝于花费。
顾明远转身,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坐下。
椅子是旧式的,绿漆的人造革表皮裂开了长长的口子,底下黄色的海绵芯子翻卷出来,像瓜熟透了烂开一道缝,露出绵软的内里。他坐下去,屁股正好压在那块翻出来的海绵上,感觉到底下传来一股凉意。凌晨四点的骨科楼走廊,寂静而空洞,世界仿佛被压缩成了一条狭长的管子:管子的一头是护士站亮着的、晕着昏黄光圈的台灯,另一头是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中间这段逼仄的空间里,就只有他,以及那扇安静地、留着一线缝隙的病房门。
他先听见门里传来苏眠放包的声音,大概是那种软布包,落在硬实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然后是小鹿醒来的声音,先是吸了吸鼻子,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苏老师?”
“嗯,是我。”苏眠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经历过长途奔波后,嗓子被砂纸磨过似的沙哑,透着倦意,“吵着你睡觉了?”
“没睡……做了个噩梦,梦见腿吊着,人一直往下掉。”
“没掉,”苏眠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给你看看脚趾头,是不是还好好露在被子外面。”
接着是一阵衣料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响,大概是苏眠在掀被角。顾明远的目光垂下来,落在门缝底下漏出的那条长方形的光带上——它横在地板上,光里有极其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浮动,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的一把银灰色粉末,无声无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小鹿问。
“问了些老乡。黄河边那段路塌了半边,车子过不去,我绕了田埂走,看见有栋楼亮着灯,就摸索着过来了。”
“有……十里地吧?”
“差不多。”苏眠顿了顿,才接着说,“以前在贵州找你老师的时候,整整走了一天的山路。现在能走十里平坦的柏油路,已经算是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