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边还沾着昨天医院门口的干泥,那是一种细碎的、暗沉的黄土色。他记得苏眠裤腿上也蹭着同样的泥屑,在惨白的灯光下,颜色一模一样。
这时,门里传来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沙,沙,沙,是铅笔独有的、略带阻涩的声响。小鹿问:“你还在画速写?”
“随便记点东西。你那本册子,‘河声’那本,我翻过了。”苏眠的声音平缓,“最后一页写得挺好——‘河在拍我’。”
小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窘迫和自嘲:“瞎写的。”
“不是瞎写。”苏眠的笔声停了,话语便显得格外清晰,“顾明远拍完《大河》那年,我跟着他去参加首映礼。散场后,他躲进厕所吐了。出来我问他,是怕吗。他说,不是怕被人看,是怕那条河嫌弃他,嫌他拍得太浅,没拍到骨头里。你这句‘河在拍我’,他真该来听听。”
顾明远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轮子碾地的声音,是保洁大爷推着拖把车过来了。沾湿的胶棉拖把头沉沉地划过地面,发出“滋啦”一声冗长的闷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杂了水腥味和消毒水八四气味的气息,在走廊里缓慢弥漫开来。大爷经过他身边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地将墙角的垃圾桶换上新的黑色塑料袋。塑料袋被抖开的瞬间,“哗啦”一声,响亮得像是寂静深夜里的涨潮声。
门里的说话声又清晰了一点。
苏眠在说钱的事情。
“……那本书的版税结算下来了,扣完税,还剩七位数出头。”她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认真地数着那些虚拟的数目,“我一分都没动。前天专门去了趟兰州的律师事务所,办了个专项基金,名字叫‘倦鸟’——专门给那些拍黄河、拍西北的年轻人,发点启动的小钱。律师说,需要指定一个执行人,我填了你的名字,小鹿。等你腿好利索了,得去签个字。”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小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犹豫和愧疚:“苏老师,那本书……写他‘塌房’的那一章……”
“是我写的。”苏眠截断了话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但那些钱,原本不该是我的。那是我从他身上‘偷’来的——偷了他一个书名的构想,偷了他沉默那几年积累下来的公众话题,也偷了他那时不敢站出来辩解、骂人的那股子憋屈劲儿。现在还回去,算是连本带息。”
小鹿吸了吸鼻子,这次声音很重,带着压抑的鼻音:“我不该写那一章的。我那时候……只是太气他了……”
“气得对。”苏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欠你的,欠我的,也欠那条河的。”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你只要看看他站在资料馆门口被人拍到的那张照片——我包里也夹着一张,手机里也存着——就该明白,人有时候看起来烂掉了,那种‘烂’是做给外人看的,内里那一点点魂儿,可能还瑟缩着,没死透。这个基金,就算是我替你老师……往那点还没死的魂儿上,浇浇水吧。”
保洁大爷拖完了地,将拖把靠墙墩好,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劣质茉莉花茶的香精气味混着热气冒了出来。顾明远依旧坐着没动,听着门里铅笔的沙沙声又响起来,这次速度快了些,笔画连贯,像是在纸上快速地打着圈,或者勾画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大河》杀青的那天夜里。
也是在黄河滩上,四周黑沉沉的,只有摄制组的灯亮着。那时候苏眠还不是后来那个署名为“苏眠”的知名记者,只是个刚刚毕业、跟在剧组里做采访的实习生。她拿着个破旧的采访本,问他:拍完这条河,下一步打算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可能去拍海,也可能干脆回家种枣树。后来,她那篇轰动一时的第一篇专访,标题用的就是那句“可能回家种枣树”。如今许多年过去,枣树早就旱死了,那条河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而他自己,坐在这条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听着她平静地安排着如何把“偷来”的钱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