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没有回头。
那人停在了他斜后方大约三米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没有离开。他用余光能够看见——一件白色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扑棱棱抖动,露出了底下洗得有些发灰的牛仔裤脚,裤脚上沾着一圈干涸的泥壳,那颜色,和他从兰州带回来的那片泥,一模一样。
穿着白衣,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长了,被潮湿的水雾吹得湿漉漉的,一绺一绺贴在脸颊旁。
站姿是放松的,那种放松,既像是在站台上随意弹拨琴弦时的闲散,又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得以喘息时的疲惫。
是苏眠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明远没有去确认。
风很大,这时候喊出名字,声音大概立刻就会被撕碎。
他只是继续望着水雾中那道残存的虹,然后,慢慢地,把自己踩在青石上的左脚,往前挪动了半步。
鞋底摩擦过粗糙的石头表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不是朝着她的方向,而是朝着河流,朝着那束光线斜斜劈下来所照亮的那片虚空。
只挪了半步,便停住。
就这样吧,他想。不用再问“是你吗”,不用解释在兰州车站时没能听清的那些话,也不用把那个已经翻旧的绿皮本子掏出来给她看。
黄河边上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欠着一些还不清的债,也都算是还上了一点,彼此都还没被生活彻底耗尽,就这样,也够了。
又一阵水雾翻卷着涌上来,终于将那最后一点虹影彻底吞没了。
那抹白色,也仿佛融化在了灰蒙蒙的河岸景色里,分辨不清了。他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滩上,扁扁的一团,被风吹得微微发抖。
回去时,他搭乘景区的摆渡车。
司机还是那个熟悉的老板,见他裤腿全被打湿,顺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这趟值了吧?刚才那道彩虹,已经有人拍到发抖音了。”
顾明远接过纸巾,没有擦,只是捏在手里。
车开出山沟,黄土塬的景色再次扑面而来,远处的电线杆扯着几道黑线,一直拉到天边。手机在裤兜里沉甸甸的,他掏出来,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依旧是黑的,彻底没电了。也好,他想,不用看热搜,不用回复老周的消息,也不用关心赵鹏程的第几条罪状又被公之于众。
车在停车场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