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顾家湾」

作者:隔壁阿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王绩·《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牧人没见着,只一辆绿皮出租钻进山褶子,转眼被起伏的土丘吞没。

没人相识,正好,他要的就是这份悄没声息。

三百公里是这么个走法:先高速,再国道,最后钻进一条柏油皮都掉光的县道,路面的碎石子硌着轮胎,颠簸得厉害。

老马管这叫“搓板路”,说车开上去,五脏六腑都得给颠匀了。

顾明远坐副驾,窗玻璃摇下半指缝,抽烟的灰和土一块儿往里灌,呛人,却带着干爽的土腥气。

老马不怎么说话,闷头开车,过了永济那块灰扑扑的界牌才把烟掐了,从遮阳板后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一股劣质茉莉花茶味儿顶出来,他抿一口,咂咂嘴,声音混在引擎声里:“你这趟要是白跑,别怨我。”

“白跑也认。”顾明远说。

“人找地儿,地不找人。”老马把杯放档把边,腾手挂挡,下坡带空挡溜着,车身轻快了些,“我拉过一男的,也去顾家湾,十年前了,穿西装,说祭祖。车开到半道他改主意了,说‘算了,我怕闻见土味儿’,扔我两百,掉头就走。你比他强点,至少肯坐到底。”

顾明远没接话,扭脸看窗外。

夜色是那种厚实的晋南夜,不像北京是灯染的灰,这儿是真黑,浓稠的黑,黑里浮着几点野火——远处谁家地头烧秸秆,一蓬一蓬橘红的光,忽明忽暗,风一吹,烟横着扫过路面,车灯劈开时,像钻一团湿漉漉的灰纱。

过了蒲州,黄河就在脚底下卧着了,静默地淌。

桥很长,车过桥时老马把音响拧开,没歌,是交通台的深夜档,一个女声拿软嗓子念着:“……听众点播《在那遥远的地方》,送给一位姓顾的师傅……”老马乐了,咧咧嘴:“点给你呢。”

没人点。他知道。

桥下黑咕隆咚,什么也瞧不见,只听见风从桥墩缝里钻出来,呜一声长,呜一声短,像谁憋着嗓子哭。

顾明远想,黄河底下也沉着姓顾的吧,沉得多了,浮不上来一个。

“你问我叫啥,我告诉你真名——马建国。”老马忽然说,像是蓄了半路的力气,“八零年生的,赶上建国三十年。我爹说这名儿响,后来响屁不顶。跑出租十五年,儿子考上戏文系,去年毕业,进组当场记,跟你说,算半个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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