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林顿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哑了火。他赚的金山银山,大头全得规规矩矩地顺着继承谱系,原封不动地端给伦敦那个成天盼着他死在前线的逆子。一旦他哪天两脚一蹬倒在热病里,按英国法律,女儿除了几千镑充作嫁妆的微薄年金,连官邸大门前的一块石砖都带不走。
“……那混账东西是法律定的,老子能有什么办法!”哈林顿烦躁地把餐刀扔回盘子里,抓起餐巾狠狠抹了一把油乎乎的下巴,气哼哼地嘟囔,“加尔各答的账本有两套,你以为老子真那么老实,把全副身家都往英国填。”
“就算你给我钱,英国法律就会仁慈地把我名下的一切全数转交给我丈夫。到时我那个好哥哥在伦敦挥霍,我的丈夫在加尔各答包养情妇,我坐在破宅子里靠几枚银卢比等死——那我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那你怎么保证他布兰登就不会包养情妇?”
“他没钱。”
“你挑男人的标准是图他穷得揭不开锅?”
“那倒不是,他要是哪天真敢动歪心思,我就弄死他。一个穷小子死就死了。他还是家里次子,没人管他怎么死的。”
女儿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听得哈林顿眼皮跳了跳。虽然凶残,听着居然挺有道理。他默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头一次由衷地觉得,自己属实愧对上帝,竟养出了这么一条披着淑女皮的响尾蛇。
在英格兰本土,哪怕是公爵千金,言行举止时时刻刻处于规训之下。但在加尔各答,没有母系宗族压制,没有长辈管教。在全是土著的环境里,像浓浓这样在殖民地长大的千金,大部分都是极度自我。
从婴儿时期起,她们身边就围着印度奶妈、摇扇奴仆、马夫和小厮。从小被赋予的准神明特权,穿鞋有人跪着提脚,喝水有人端到嘴边,稍微皱一下眉,下人就得挨鞭子。
在酷热且闭门不出的环境里,很多女孩精神都有些问题。
浓浓不是个例,哈林顿这样的父亲也不是个例。在加尔各答有头有脸的白人宅邸里,大家家里的闺女多多少少都有点热带疯病。
家里为了体面,只能顺着。只要她们不把加尔各答的官邸一把火点了,不公然跟哪个高种姓土邦王公私奔,当爹的都得捏着鼻子认了。毕竟在异乡的泥潭里,维持住白人绅士家庭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全靠这些挥金如土的娇纵假象撑着。
疯病也不是一时能看出来,这些千金在外面个个光鲜亮丽。
只有亲身接触了才会发现。
布兰登那封信,直到快到内陆的前一晚才拆开。
信纸浸透了名贵的威尼斯橙花香水味,字迹张牙舞爪,墨水在受潮的昂贵羊皮纸上几乎要戳出几个窟窿。
少校先生:
我想了一下午。你这一路上凶险得很,你死在哪个泥坑里我都不意外。
也许是喝了一口生水,肠子烂穿了在船舱里活活脱水而死。
也许是哪天夜里靠岸,被芦苇荡里射出来的竹箭扎穿了脖子,又或者是岸上潜伏的孟加拉食人虎,咽气前连句呼救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