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铸师安息

作者:半炉烟火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第十二年。

陆铸一百一十三了。

他坐在船长座旁边——不是船长座了。拾风坐船长座。他坐在旁边——一把旧世的折叠椅,刘手给他做的。木框,帆布面。放在船长座旁边——靠着舱壁。他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看。

看拾风校导航。看周铁柱和阿石修管子。看苏苗种地。看温医生查药。看老海趴在舷窗旁边看太阳。看陈灯写本子。看梁澈翻星图。看段小泉摸管道。看吴婆搓麻线。看刘手刨木头。看石磊擦炸药箱——每星期擦一次,雷打不动。

看——就是他现在的活。师父当年也是这样——八十以后不抡锤了,看。看徒弟打。看了一辈子铁的人——看人打铁,比打铁还认真。因为打铁的人——看的是锤子。看人打铁的人——看的是人。锤子打对了没有——一眼就知道。人走对了没有——也是一眼就知道。锤子打不对——铁废了,重打。人走不对——路偏了,拉回来。看锤子的人管铁——看人的人,管命。

他看——可越来越看不动了。

眼睛——开始花了。看近的——模糊了。以前拿远了能看——现在拿多远都模糊。星图上的线——看不清了。拾风校完了数据给他看——他看不清数字。得让拾风念给他听。拾风念的时候——他听。听数字。听偏差。听修正量。听了——点头。或者摇头。摇头——就是不对。可很少摇头。拾风的校准——准了。五年——准了五年。没偏过。陆铸的师父说过——“好徒弟不用教第二遍。“拾风——不用教第二遍。

耳朵——还行。比眼好。舱里的声音——他都听得见。泵的嗡嗡声——音调变了他知道。音调变了——频率变了。频率变了——泵的转速变了。转速变了——维生系统有异常。他听了十二年——泵的音调没变过。可他在听。天天听。铸铁的人——耳朵比眼睛准。打铁的时候——不听声音,打不了。锤子落下去——“叮“是好了,“咚“是没透。不用看——听就行。眼睛会花——耳朵不花。耳不花——人就不聋。不聋——就能听铁、听泵、听船、听人。

“偏差零点一五。“拾风念。

“调了?“

“调了。零了。“

“好。“

每天——就这么几句话。少了。以前——陆铸的话多。讲铸铁的道理、讲做人的道理、讲走路的方向。现在——不讲了。讲不动了。嘴——和手一样——也软了。软了就少说。少说——不等于没话说。是有话——说不出来了。话攒在心里——攒多了,成了铁。铁在心里——沉。沉——压着心。心压着——跳得慢。跳得慢——人走得慢。人走得慢——路就长了。可他不怕路长。路长——走得完。话短——说得清。话短比话长好——话长了,听的人累。

第十二年第六十天。

那天——灯开着。白天。拾风在导航台校准。周铁柱在换一根铁管——第三批了,铁管用了五年,又开始锈。铁管比不锈钢管耐——可也有年限。五年一换——周铁柱算的。铁管锈了换——换下来的旧管子回炉——周铁柱用旧世的电焊设备,把旧铁管化了,浇进砂型里,冷却了——新管子。不是铸铁——是铸废铁。废铁铸的管子——比原管子粗、比原管子重、可比原管子耐。因为杂质多——杂质多的铁——硬。硬——耐磨。磨得慢——锈得也慢。铁这东西——愈用愈亮,愈废愈硬。周铁柱养铁——养出了门道。

陆铸在旁边看。看周铁柱化铁、浇铸。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叮、叮“。无声的。嘴里——没出声。可他的手指——在敲。打铁的节奏。锤子落铁砧的节奏。一辈子——改不掉。手不打了——手指替手打。手指头是锤——膝盖是铁砧。打了一辈子铁的人——手闲了,手自己找活。找到了膝盖——敲。像铁锤找不到铁砧——敲自己的柄。柄敲着——锤还记得。记得自己打过铁——就是没白打。

周铁柱看见了。他停了手里的活——看了陆铸一眼。陆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眼——半闭着。嘴角——弯了一点。像在笑。又像没笑。

“陆师?“周铁柱叫了一声。

陆铸没应。

“陆师。“周铁柱又叫了一声——大声了。

陆铸的眼——睁开了。看了周铁柱一眼。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