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铸走了三天了。
三天——灯开了,灯关了,灯又开了。三天里,船上的人——各干各的。拾风校导航。周铁柱换管子。苏苗种地。温医生查药。段小泉摸管道。梁澈翻星图。老海看太阳。陈灯记事。吴婆搓麻线。刘手刨木头。石磊擦炸药箱。阿石——跟在段小泉旁边,学。
各干各的——可不一样了。陆铸在的时候——各干各的,背后有一双眼睛看着。眼睛不说话——可在。眼睛在——心里有底。底没了——空了一块。空了的那块——不是活。是感觉。活还在——人还在,活还在。可感觉——不一样了。像一条船——桨都在,帆都在,舵也在。可撑舵的那只手——不在。手不在——舵还在。可舵在手里——和不在手里,不一样。
第一天——灯开了。拾风坐在船长座上。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的折叠椅。空了。椅子上——凝胶垫子还在。垫子上——有陆铸的形状。背靠的凹——还在。可人不在了。垫子空了。空的垫子——像一只空的手。手张着——等着人来。可人——不来了。凹还在——人没了。凹比人长命。人走了——凹替他,留在垫子上。
拾风看了三秒。然后转过头——看舷窗。窗外——星。白点,密密麻麻。他数了一下——习惯。陆铸教他的。数星。数到第十七颗——停了。够了。十七颗——够了。不用数完。数了——眼睛稳了。眼睛稳了——心就稳了。陆铸教他的——不止数星。教他:心里乱了,就数星。数到眼睛稳了——就停。师父教的手艺——第一条,不是打铁,是数星。
第二天——灯关了。舱黑了。拾风没睡。他坐在船长座上——听。听泵。听循环。听——陆铸的呼吸。听了三秒——没有。没有呼吸声了。以前——灯关了,舱里有两个声音:泵的嗡嗡,和陆铸的呼吸。嗡嗡——一强一弱。呼吸——一长一短。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线缠着。现在——只剩一条线了。嗡嗡。嗡嗡。没有另一条了。他听着那条线——听了很久。他想等另一条线回来。等不到。可他还在听。听——是等。等人,等声音,等日子过去。等不到——也不走。坐着——等。
第三天——灯开了。拾风从船长座上飘下来。他走到——飘到陆铸的休眠舱旁边。凝胶垫子——空了。温医生把陆铸的身体——处理了。旧世的方式。飞船上有处理舱——维生系统的一部分。温医生操作了。不细说。可——处理完了。凝胶垫子——洗了。留着。以后——还有人用。人用过的垫子——洗了还能用。垫子不认人。人走了——垫子还在。垫子在——后头的人,还能躺。
拾风把手放在空的垫子上。垫子凉了。以前——陆铸躺着的时候,垫子是温的。人的体温——透进凝胶里。现在——凉了。凉了——就空了。温——是活人带来的。凉——是活人带走的。他的手在垫子上放了一会儿——垫子又温了。不是陆铸的温了——是他的温。温了一会儿——又凉了。手拿开——凉了。可他知道——温,还在。在谁的手上,谁温。
拾风坐在船长座上。二十三岁。
他坐在陆铸坐了十年的座位上——凝胶垫子。垫子上有陆铸的形状——十年,凝胶记住了人的形状。背的弧度、臀的重量、肩的宽度。拾风比陆铸轻——垫子没陷那么深。可他在。坐在上面。坐在师父的形状上面。形状不是他的——是师父的。可垫子不分人。谁坐——记谁的形状。坐久了——垫子忘了旧的。记住新的。凝胶——没有记忆。记忆——在人。可人——愿意让垫子记着师父。坐——也不敢坐实。怕坐实了——师父的形状,没了。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左手——听风锤。右手——扶手。扶手上——陆铸的手汗磨出来的光。十年。他的手——放在那片光上面。手心——出汗了。汗——和陆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陆铸的汗——和他的汗——在铁扶手上混了。混了——就是合了。合了——就分不开了。十年的汗——在铁上。他一伸手——就碰着了师父。师父不在——可在。在铁上。在汗里。在手心里。
“拾风。“梁澈的声音从导航台那边传来。
“嗯。“拾风应了一声。声音哑了——三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干了。
“航线——我看了一下。“梁澈飘过来。他六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比在天基时深了一倍。可他的手——还稳。三十年天基的手——翻星图的手。稳。手稳——是因为心稳。心稳——是因为见过大起大落。天基三十年——他见过一切。如今船上这点事——不算事。可不算事——也得有人管。管——就是定规矩。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该定规矩了。“梁澈说,“陆师在的时候——规矩是他定的。灯开灯关、干活歇息、什么时候校导航、什么时候换管子——他说了算。现在——他不在了。规矩——得有人定。“
拾风看着他。
“你定。“梁澈说。
“我?“
“你是船长。“梁澈说,“船长——定规矩。陆师定的规矩——不变。灯开灯关、十二小时亮十二小时暗——不变。可有些事——得新定。比如——谁干什么。陆师在的时候——他看着,谁干什么他喊。现在——他不喊了。谁干什么——得分工。分了工——各干各的。不分工——乱。乱——船就散。“
拾风想了想。他看着舱里的人——各干各的。可有些人——没干。刘手——在刨一块木头。可这块木头——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阿石——在跟着段小泉。可阿石该学什么——没人说。木匠手里有木——心里没活。石头跟着师傅——不知道学什么。这不行。人得有活。活——拴着人。人拴着活——就不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