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离家太久了的疲惫,那种过着一种悬浮的生活,脚底下没有根的疲惫。
人在东莞,心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某个县城,或者某个镇,或者某个村。
身体是出租屋的,技术是流水线的,时间是老板的,只有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是自己的。
赵丽红扛着编织袋上了车。
硬座车厢,三人座靠窗。
她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坐好,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车还没开,对面坐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黑瘦,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他面前摆了一桶"今麦郎",还没撕盖子。他看了赵丽红一眼,没说话。
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
火车启动了。
东莞东站的站台开始往后退。月台上的广告牌、等车的人、灰色的遮雨棚一一滑过车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然后是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厂房、铁皮棚、高架桥、工地塔吊、商场广告、立交桥上堵成一团的车流。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四个月了,每天上下班的路上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她看了,隔着火车车窗,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世界。
城市渐渐退去,楼房变矮,厂房变少,田地出现了,河出现了,山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远远的,灰蓝色的,像一笔淡墨。
赵丽红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有细微的震动从车身传上来。
她想起了一些事。
来东莞那天,大宝送她出门。
那时候他六岁,刚从幼儿园毕业,还没上一年级。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抱着赵丽红的腿不松手。
赵丽红蹲下来,跟他平视。“大宝你听话,妈妈过年就回来。”
大宝不说话,就是抱着她的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