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六岁了,知道哭没有用,这个认知太早了。
六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这种事,但留守儿童学什么都比城里孩子快——学会忍耐比学会拼音更早。
小宝那时候三岁,还不太懂,他被奶奶抱在怀里,伸着两只小手往赵丽红的方向够。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妈妈——",声调往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赵丽红硬生生把大宝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站起来,拎着编织袋——就是现在座位底下这个——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过一次头。
大宝站在院门口,没动。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她走远。
那个画面她记了十四个月。
每当焊排线焊到眼睛发酸的时候,每当月底算账发現又没攒下什么钱的时候,每当在出租屋里听到隔壁有小孩哭、心脏突然疼一下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冒出来。
大宝站在院门口。
六岁的小身板,灰色旧t恤,两只手垂着,看着她走远。
这次回去,他站在院门口的时候,会不会跑过来?
会跑的吧。
应该会跑过来的。
火车晃了一夜。
赵丽红没怎么睡。不是睡不着——她太能扛了,十四个月里哪天不是沾枕头就着?是不想睡。
她不想浪费这十六个小时。
不是说她在做什么——她没拿手机刷视频,没跟旁边的人聊天,没吃东西(她带了两个面包,一直没打开)。她就是坐着,看窗外。
白天看田野、看山、看小站台上等车的人。
晚上看灯光、看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看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窗户亮光。
一千四百公里的风景,大部分时间是重复的——田,山,路,房子,电线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