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的是一家小旅馆,在雷克雅未克东边靠近海岸的位置。旅馆外墙刷成明黄色,在极夜后的清晨里像一块倔强的积木。毕克定把车停在旅馆后面的小巷里,两人下车。风没有冰原上那么烈了,却还是冷。雪已经停了,地面结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
旅馆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冰岛男人,看见他们回来,从柜台后抬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用带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两位今晚还续住吗?”
毕克定点头。他递过房卡,多付了一晚的房钱,又指了指二楼那扇靠街的窗:“我们房间的暖气好像不够,能再调高点吗?”
老板接过钱,笑出一口白牙:“没问题。这房子老了,夜里风大,窗户会响。很多中国客人都说冷,你们多盖床毯子。”
他们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铺着粗麻桌布的小圆桌。窗户果然有些漏风,冷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毕克定走到窗前,没开灯,侧身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小型货车,车身落满雪,车顶的雪比旁边几辆都薄,像是刚停不久。
“有人在。”他说,声音很低。
笑媚娟走过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扫了一眼那辆车:“车里至少两个人。驾驶座一个,后面一个。雪是铲过的,车顶温度比地面高。刚熄火没几分钟。”
毕克定拉上窗帘:“我们被咬住了。从冰原一路跟回城里,现在又堵在门口。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雇佣兵。冰原上那两个反光点,是观测镜,不是枪瞄。他们在判断我们有没有从门里带出东西。”
“那我们要不要给他们看?”笑媚娟问。
毕克定转过身,看着她。房间里很暗,只有极微弱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那扇青铜门,想起自己影子变淡的瞬间。他不想让笑媚娟也经历那种事。
“不给。”他说,“他们越想知道,我们越不能露。今晚你睡,我守着。”
“轮换。”笑媚娟说,“你开了一天车。”
“好。”毕克定也不推辞,“四个小时。”
他们谁都没提那扇门里涌出的白雾,也没提那行关于“影失三分”的古文。有些恐惧,放在肚子里,自己消化。说出来,就变成了会传染的寒。
毕克定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身上裹着旅馆的厚毯子。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闭眼。他的耳朵像猫一样竖着,听外面的动静。风在窗棂上刮出细微的啸声,间或有车从马路上驶过,轮子碾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摩擦。那辆灰色货车始终没动。车里的人像冻住的石头。
四个小时后,笑媚娟起来换他。毕克定没推辞,躺到床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身体太累了。刚挨着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梦里,他又站在那扇青铜门前。门开着,白雾像海潮一样涌出来。他看见自己站在雾里,影子从脚下抽离,慢慢变成一个独立的人形。那个影子转过身,朝他笑。嘴巴张合,没有声音。毕克定拼命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影子越走越近,最后伸出漆黑的手,按住他的胸口。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大亮。房间里灰蒙蒙的。笑媚娟坐在圆桌旁,面前摊着手机和几张地图,正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在纸上标注。听见动静,她抬头:“做噩梦了?”
毕克定坐起来,抹了把脸:“梦见那扇门了。还有我的影子。”
笑媚娟没安慰他,只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冰岛气象局发布的一则预警: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东南部及北部高地将遭遇今冬最强极地气旋,最大风速可达每秒六十米,部分区域能见度将降至零。建议民众避免非必要出行。
“坏消息。”她说,“这天气,飞机停飞,公路也会封。我们回不了雷克雅未克,也去不了任何大机场。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