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太,您来了!”周姐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又吩咐阿贝倒茶,“您上次订的那件旗袍,已经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身。”
沈太太接过旗袍,展开看了看,又摸了摸绣花,脸上没有表情。
“这梅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挑剔,“用的是散套针?”
“是是是,”周姐连忙点头,“我们最好的绣娘做的,阿贝,你来。”
阿贝走过去,站在沈太太面前。沈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手上,又从手上扫回脸上。阿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绣针扎得满是针眼的手臂。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跟沪上那些摩登女郎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是你绣的?”沈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是。”阿贝不卑不亢。
沈太太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旗袍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帘掀开了,沈太太走出来,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旗袍很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梅花的位置也正好,领口那枝衬着她的脸,下摆那枝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满意,而是一种“勉强过得去”的矜持。
“还行。”她说,“再给我做一件,换一个花样。我要玉兰花,白色的,用‘打籽绣’,花瓣要饱满,叶子要翠。”
周姐连声应承,又小心翼翼地报了个价。沈太太没有还价,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卷银元,数了十块,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半个月后来取。”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像一匹骄傲的马。
周姐送走客人,回来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位沈太太,是沪上商界沈家的儿媳妇。”她压低声音对阿贝说,“沈家做进出口贸易的,跟洋人打交道,有钱有势。你能接她的单子,是你的造化。好好做,做好了,以后她的姐妹圈都会来找你。”
阿贝点了点头,把那卷银元收好。
十块银元,够养父吃两个月的药了。
三
接下来的几天,阿贝一头扎进了那件玉兰花的旗袍里。
她选了最好的白色真丝缎做底子,用“打籽绣”一针一针地绣着玉兰的花瓣。打籽绣是最费工的针法之一,每一针都要在末端绕一个结,让花瓣看起来饱满而有立体感。一朵玉兰要用上千个“籽”,一针都不能错,错了就要拆掉重来。
她每天从天亮绣到天黑,除了吃饭睡觉,手就没有停过。周姐心疼她,劝她歇一歇,她说不累。其实累,眼睛累,手指累,脖子累,可她不敢歇。养父的病等不起,养母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她每多绣一针,就能多挣一分钱,就能多买一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