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时候,绣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五官很端正,眉目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俊,可他的眼神不像是读书人的——太锐利了,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心思一层一层地剥开。
“请问,这里可以定制绣品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周姐又迎了上去,脸上又堆起了那种笑。
“可以可以,先生您想要什么样的?我们这里什么都能绣,旗袍、桌布、屏风、团扇,您说得出,我们做得出。”
男人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贝身上。
阿贝正在绣那朵玉兰,低着头,手里的针在缎面上飞快地穿梭。她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正好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阿贝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她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目光,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这位姑娘,”男人走到她面前,看着桌上那件绣了一半的旗袍,“这玉兰,是你绣的?”
“是。”阿贝放下针,站起身来。
男人低头看着那朵玉兰,看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贝的脸,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你的针法,跟沪上所有的绣娘都不一样。”他说,“你师从何人?”
阿贝犹豫了一下。
“我跟我养母学的。”
“你养母是哪里人?”
“江南水乡。”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她。
阿贝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齐氏企业·齐啸云”。下面是一行小字:“进出口贸易·丝绸绣品专营”。
齐啸云。
阿贝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认识“齐氏”两个字。齐家在沪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做丝绸起家,后来扩展到进出口贸易、纺织、金融,产业遍布全国。她来沪上之前,养母就叮嘱过她:“沪上齐家,是咱们这一行的祖师爷,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