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绣一幅《江畔晨雾》。
不是参展,是卖。
三天时间,一幅能卖出五十块大洋的绣品。她知道这几乎不可能——顶级绣娘一幅精品也要绣上十天半月,她只有三天。但她没有别的路。
阿贝穿上线,落下第一针。
针尖刺入素绡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肩膀微微下沉,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像是撑船时把桨探入水面的那一刻——所有的力都收着,所有的劲都含着。
周锦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这一绣就是一整天。
阿贝几乎没有动过。绣到中午,周锦华端进来一碗粥,她喝了两口又放下了。绣到傍晚,光线暗得看不清丝线的颜色,她才抬起头,发现脖子已经僵硬得几乎转不动。
素绡上出现了半幅江岸。雾气是留白,江水是极细的平针,远处的船影只绣了寥寥几笔,但已经能看出是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周锦华端着晚饭进来时,盯着那半幅绣品看了很久。
“你这针法,到底跟谁学的?”
阿贝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我娘。”
这是实话。养母的针法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绣出来的鸳鸯像是能从布面上游下来。但阿贝心里清楚,她现在的针法已经不只是养母教的了——有些东西像是从手指尖自己长出来的,是养母教的底子,却开出了不一样的花。
就像同一颗种子,种在水乡的泥土里,长出来的却是沪上的枝叶。
“今晚别绣了。”周锦华把饭碗搁在她面前,“明天再绣。”
阿贝点了点头,端起饭碗。
等周锦华走了,她又拿起了针。
阁楼的煤油灯太暗,她把绣架搬到楼下柜台边,就着店铺门口透进来的路灯光继续绣。巡夜人敲过三更,街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的针穿过素绡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蚕吃桑叶,沙沙,沙沙。
绣到半夜,她趴在绣架上睡着了。
梦里回到了太湖边。阿爹坐在船头补渔网,阿娘在岸边的柳树下绣花。她想跑过去,腿却像陷进了淤泥里,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