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博览会下个月十五号开幕。你的展位在正厅东墙,最好的位置。”
贝贝站在绣品前面,仰着头看着。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抿着,什么话都没说。站了很久,她才问了一句:“沈老板,博览会……人多吗?”
“全上海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有记者吗?”
“有。”
贝贝点了点头。她转身回了后面的屋子,在床边坐下来。她把玉佩重新摸出来,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半块玉,刻着半朵莲花。她不知道另外半块在哪里,也不知道那半块莲花能不能跟这半朵合上。她只知道,她来上海,不只是为了绣花。
那天夜里,贝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水乡。莫老憨坐在渔棚门口补网,养母在灶台上蒸菱角。她穿着小时候的碎花褂子,蹲在石阶上看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和小鱼。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养父在背后喊她:“阿贝!菱角熟了!”她回头,看见养父站在阳光里,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江面上传来汽笛声。阿秀在她旁边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贝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她爬起来,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坐到东边机子前面,拿起针。没有绷架,没有底稿,她就着晨光,在一块碎布上绣了起来。绣的是水乡的菱角。两片叶子,一深一浅,交错在水面上。针脚很细,很密,每一针都带着昨夜梦里的温度。
她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太阳从屋顶后面跳了出来。金色的光铺满院子,照在她手上的碎布上。她把碎布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天后,贝贝在整理绣线的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人。
那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面容清俊,走路带风。他进门先朝沈老板娘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沈姨”。沈老板娘难得地笑了笑,接过点心放在柜台上。
“啸云,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路过。顺便看看沈姨的坊子里有没有新绣品。”他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织机旁的绣娘,扫过墙上的绣品,最后停在了东边角落。贝贝正低头整理线团,没注意到他。
齐啸云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柜台前面,跟沈老板娘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可他的余光一直落在东边角落。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低着头,手指在丝线间翻飞,动作又快又稳。她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
齐啸云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手指随意翻了两页。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鹊华秋-色-图》,绣娘阿贝,博览会东厅展位。”他合上账本,跟沈老板娘道了别,走出了锦云坊。
走到巷口,他停住脚步。身后传来织机的声音,吱呀吱呀的,混着女人们的说笑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十六铺码头方向走去。
贝贝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可她知道有人来过。她闻到了一阵很淡的檀香味,从柜台那个方向飘过来。那种味道她在水乡的寺庙里闻过,是上好的檀香。能烧这种香的人,不是普通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