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细得像绣花针的针尖。
贝贝蹲在河埠头,面前是一大盆待洗的青菜。她的手泡在河水里,指节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这条河穿镇而过,水不清,但能照见人影。她低头的时候,看见水面上自己的脸,眉毛浓,眼睛亮,跟镇上别的姑娘不太一样。镇上的姑娘说话软糯糯的,像刚蒸出来的米糕。她说话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枣。
这脾气,随她养父莫老憨。
莫老憨是镇上有名的渔把式。五十来岁,黑瘦,背微驼,一张脸被河风吹得像老树皮。他不会说话,笨嘴拙舌的,跟人吵架都吵不利索。可他有一身好水性。汛期涨水,别人不敢下河,他敢。他一个猛子扎下去,能在河底摸出沉了半年的船锚。镇上人都说,莫老憨的水性,是这条河的祖宗赏的。
贝贝不是莫老憨亲生的。这件事,镇上人都知道。莫老憨两口子结婚十几年没孩子,有一年冬天,莫老憨在码头卸货,听见芦苇丛里有婴儿哭。他扒开芦苇,看见一个篮子,篮子里裹着一个女婴,女婴胸口放着一块玉佩。半块。青白色的玉,雕着半朵莲花。
莫老憨抱着篮子站了很久。码头上人来人往,没人认领。他把婴儿抱回了家。他老婆看了一眼,说:“留下吧。”就留下了。取名阿贝。因为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贝”字。
贝贝长到十八岁,没离开过这个镇。她跟着养母学刺绣,针法是镇上最好的。她跟着养父学划船,桨使得比男娃还稳。她还能打两趟拳,是跟镇上武馆的师傅偷学的。师傅教男娃,她趴在墙头看,看了一个夏天,学会了。后来师傅发现了,没赶她走,反而多教了两招。师傅说:“这女娃,手脚快,心也快。”
可今年春天,天塌了。
镇上的恶霸黄老虎,看上了水乡这片渔场。他要把所有渔户都拢到他的公司名下,统一经营,渔户拿分红。说是分红,其实就是给你一口饭吃,饿不死你,也撑不着你。渔户们不干。莫老憨第一个不干。
黄老虎派人来谈,莫老憨蹲在船头上,叼着旱烟杆子,一声不吭。来人说了半天,问他什么意见。莫老憨把烟杆子在船帮上磕了磕,说了一个字:“不。”
那天晚上,莫老憨从码头回家的路上,被人堵在巷子里。三个人,拿着铁棍。莫老憨年轻时候练过几天拳脚,可毕竟五十多了。他打倒了两个,第三个一棍子砸在他后腰上。他趴在地上,听着那三个人走远。然后他咬着牙往家爬,爬了半条巷子,爬不动了。是邻居发现了他,把他抬回去的。
腰伤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医药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黄老虎的人来了一趟,扔下两千块钱,说:“莫老憨,这是医药费。签了合同,后面还有。”
莫老憨把那两千块钱扔了出去。钱散了一地,来人笑了笑,弯腰捡起来,走了。
贝贝站在床边,看着养父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养母在旁边抹眼泪,她低着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了一句话。
“我去上海。”
养母抬起头,红着眼看她:“去上海做什么?你一个小姑娘——”
“我有手艺。”贝贝说,“我能挣到钱。”
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用红绳子重新系好,贴身挂着。然后把绣了半年的一幅《水乡晨雾》卷起来,塞进包袱。那是她准备拿去参展的,针法是她自己琢磨的,用十二种深浅不一的绿线,绣出晨雾从水面升起来的层次。镇上教刺绣的师傅看过,说这幅绣品能拿奖。能拿奖就能卖钱。能卖钱就能救养父。
贝贝走的那天早上,莫老憨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墙上。他看着贝贝收拾包袱,嘴唇动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阿贝,你要是找不到活路,就回来。”
贝贝背着包袱走到床边,蹲下来,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全是老茧,掌心的茧子厚得像船底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