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等我。”她说,“我挣了钱就回来。给你治病。”
莫老憨别过头去,眼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淌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他没说话。他知道贝贝的脾气。这孩子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贝贝出了门。镇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她走过河埠头,走过石拱桥,走过镇口的老槐树。养母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她没有回头。
从江南水乡到上海,要先坐船到苏州,再从苏州换火车。贝贝把包袱抱在胸前,坐在船舱的角落里。河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上海。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贝贝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仰头看着四周的高楼。楼很高,灯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了很久,不知道往哪走。旁边有人问她住不住旅馆,有人问她坐不坐车,有人问她找不找工作。她一个一个摇头,抱着包袱走到广场的角落里,蹲下来。
那天晚上,她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她开始找活路。她问了三家裁缝铺,人家看了她一眼,说不要学徒。她问了五家绣坊,人家问了她的来路,说没听说过她。她蹲在路边啃干馒头的时候,看见街对面有一家小绣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沈记绣坊,专做苏绣”。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进去。
沈记绣坊的老板姓沈,五十来岁,圆脸,胖乎乎的,戴着一副老花镜。贝贝把包袱打开,把那幅《水乡晨雾》展开。沈老板看了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他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这针法,谁教你的?”
“我娘教的。后来自己琢磨的。”
“你自己琢磨的?”沈老板又看了看那幅绣品,“这用的是散套针法,但你在散套中间加了一层旋针,这是老底子的做法,现在很少有人用了。你跟谁学的?”
贝贝想了想:“我娘说,她婆婆教她的。她婆婆的婆婆,在苏州绣坊做过活。”
沈老板点了点头:“你留下吧。先做学徒,管吃管住,没有工钱。三个月后看手艺给钱。”
贝贝答应了。她住进了绣坊后面的小隔间,一张窄床,一扇小窗。白天在绣坊里干活,晚上就着油灯继续绣。她绣得很快,手指翻飞,针脚细密。沈老板看了几天,把一幅难度最高的活儿给了她。她五天做完,沈老板看完,把工钱从下个月开始算。
贝贝在沈记绣坊干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摸清了上海的几条街——沈记在城隍庙附近,往东走两条街是豫园,往西走四条街是十六铺码头。她还摸清了沈老板的脾气——沈老板好赌,每月挣的钱有一半扔在牌桌上。但他手艺是好手艺,绣坊的名声是实打实的。
贝贝不知道的是,沈记绣坊还有一个常客。齐家的管家常来订绣品,齐家的生意涉及南北货,每年要送客户高档绣品做礼。齐啸云有时候会让管家订,有时候自己来。他来的时候穿一身灰色西装,不跟人寒暄,站在绣坊里看一会儿样品,挑好了就走。贝贝在后间干活,只见过他的背影。高高的,肩很宽,走路的步子很稳。
她不知道这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莹莹住在沪西的贫民窟。
这条弄堂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房子是木板搭的,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林氏带着莹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林氏靠给人洗衣服、缝补衣裳过日子,一双手泡得发白起皱。莹莹从小帮着母亲干活,学会了在弄堂口的水站排队打水,学会了用最便宜的菜做出能下饭的饭,学会了看人脸色。
莹莹第一次见齐啸云,是七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