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下来,刘青云把她调到了主绣架前,专门绣一幅大型屏风《百鸟朝凤》。屏风是给一个洋人订的,光定金就收了五十块大洋。阿贝负责绣中间那只凤凰的尾羽,十二根,每一根都要用三种颜色的丝线渐变过渡,针脚不能超过半粒米长。
其他绣娘凑过来看,都说这姑娘手稳。刘青云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点了根烟,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丝松动的痕迹。
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事。
下午三点,弄堂口忽然骚动起来。阿贝从绣架上抬起头,听见外面有人喊:“着火啦!青云里着火啦!”绣娘们全乱了,有人往外跑,有人抢着抱绣品。刘青云从柜台后面冲出来,脸色铁青:“别慌!先把订单绣品装箱子!”
阿贝没跟着乱跑。她把绣了一半的凤凰尾羽用罩布盖好,又跑去把旁边几幅已经完成的绣屏叠起来,用油布包住。火是从隔壁那条弄堂烧过来的,烟已经飘到了绣坊门口,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贝!”刘青云喊她,“出去!别管了!”
“屏风能搬!”阿贝抱着一包绣屏往外跑,在弄堂里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扶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绣屏,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烟灰和额头上被绣架磕出来的红印。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质地极好的丝绸背心。他的五官清俊,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从小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从容。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借过。”
阿贝抱着绣屏跑出去,把东西搁在弄堂口的空地上,转身又要回去搬。那男人伸手拦了她一下:“里面烟大,别进去了。消防队马上到。”
“还有两幅绣屏在里头。洋人订的,烧了赔不起。”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拦。他脱了衬衫外套,用水洼里的积水打湿,递给阿贝:“捂住口鼻。进去别超过一分钟。”
阿贝接过衬衫,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冲进了烟雾里。她摸到绣架旁边,把剩下的两幅绣屏用油布裹好,抱在怀里冲出来。烟已经浓得看不见路了,她凭记忆摸到门口,被人一把拉了出来。
是那个男人。他把阿贝拉到弄堂口,低头看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两幅绣屏,完好无损。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要命了?”
“命在。屏风也在。”阿贝喘着气,把湿衬衫还给他,这才想起问,“您贵姓?”
“齐。”男人把衬衫接过去,搭在手臂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齐啸云。”
阿贝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齐先生”,抱着绣屏回去找刘青云了。
刘青云正在清点损失。绣坊烧了半间,柜台和几幅存货没了,但好在订单绣品全保住了。她看见阿贝抱着绣屏回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嘴,点了三回才点着。
“你不要命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