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他又点了一支烟,这次抽得很慢。烟雾在唇间停留很久,才缓缓吐出。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李说,“也怕打雷。那时候家里穷,住的是土坯房,一下大雨,屋里就漏。我娘就拿盆啊碗啊到处接水,叮叮当当的,跟奏乐似的。我爹呢,就披着蓑衣爬上屋顶,用稻草堵漏。”
阿黄安静地听着,耳朵微微转动。
“有一年夏天,也是这样的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护城河涨水,淹了半个城。我们家的墙泡塌了一角,我爹冒着雨去抢险队帮忙,三天没回家。我娘抱着我和妹妹,缩在屋里唯一不漏雨的角落,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还有远处抢险队的号子声。”
老李的眼神飘得很远,仿佛穿过了时光,看见了那个遥远的雨夜。
“那时候怕吗?怕。但现在想起来,又觉得……挺暖和的。”他弹了弹烟灰,“一家人挤在一起,听着雨声,等着天晴,等着爹回来。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阿黄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起伏,把前爪也搭到他膝盖上,整个身体靠过来。老李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阿黄温顺地趴着,下巴搁在他手臂上。
“后来啊,”老李继续说,“我长大了,进工厂,娶媳妇,生儿子。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你大娘走的那年,也是夏天,也是下雨。”
他的声音更低了。阿黄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微微颤抖,于是转过头,舔了舔他的手。
那是一个温柔的、带着安慰意味的舔舐。老李愣了愣,眼眶忽然红了。
“你大娘啊,”他吸了吸鼻子,“最喜欢下雨天。她说雨声像摇篮曲,听着好睡觉。下雨的时候,她就坐在窗边做针线活,我就在旁边看书。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待着,一下午就过去了。”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在应和着他的回忆。
“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雨夜。”老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以后下雨天,别忘了关窗,你老忘’。我说‘记住了’。她就笑了,笑得跟小姑娘似的。然后……然后就不笑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老李猛地一抖,把烟蒂扔进门口的积水里,滋的一声,灭了。
阿黄仰起头,看见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代表着“难过”。于是它更紧地贴着他,用身体传递着温度。
“傻狗。”老李揉了揉眼睛,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又听不懂。”
但他还是继续说,像是积攒了太多的话,需要一个倾听者。而阿黄,就是这个最忠诚的倾听者——它不会打断,不会评价,只是安静地听着,用温暖的身体告诉他:我在,我陪着你。
“儿子在南方,工作忙,一年回来一次。”老李摸着阿黄的头,“孙子都上小学了,上次视频,叫我‘爷爷’,我都快认不出了。时间啊,真是……”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远了。世界被雨洗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古老的钟摆,丈量着时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