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抬起头,老李正看着它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他也用手捧起雪,放在嘴边哈气,白色的雾气从他指缝间升起,和飘落的雪花混在一起。
“阿黄啊,下雪了。”老李轻声说,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又一年了。”
阿黄听不懂“年”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那种情绪——和刚才开门时一样,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它走过去,用脑袋蹭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掌心还有没化干净的雪水。
“走,进屋穿厚点。”老李站起身,往屋里走。阿黄跟在他脚边,一步三回头,还在看那些从天而降的白色东西。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老李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毛衣,又翻出一条厚棉裤。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笨拙地往身上套那些衣服。毛衣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灰色的线头,但老李没在意,他只是慢吞吞地穿好,然后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毛线帽。
“阿黄,你也得穿点。”老李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块红色的绒布,又拿出针线盒。
阿黄好奇地凑过去,鼻子在绒布上嗅来嗅去。这块布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不好闻,但也不讨厌。它看着老李用那双粗大的手捏着细针,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老李的手指不灵活,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他缝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简陋的狗背心,用红绒布做的,前面开了个口,能套过头,两边各缝了一条布带子。
“来,试试。”老李招呼阿黄。
阿黄警惕地看着那个红色的东西,不肯过去。老李只好自己蹲下身,把背心套在阿黄头上。阿黄挣扎了几下,但老李的动作很轻,一边套一边说“不怕不怕”。背心有点紧,勒得阿黄不太舒服,但它没再挣扎,只是站在那儿,任由老李系好侧面的带子。
“好了。”老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阿黄,笑了,“还挺精神。”
阿黄低头看自己身上那块红布,又抬头看老李。它不明白为什么要穿这个,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高兴——那种从声音里、眼神里透出来的高兴。于是它摇了摇尾巴,虽然动作有点别扭。
“走,出去看雪。”老李推开屋门。
这一次,阿黄没那么怕了。它跟着老李走到院子里,红背心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雪花落在它身上,落在它的鼻尖、耳朵、还有那块红布上。有些化了,有些还留着,积成薄薄的一层。
老李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黄跟在他后面,也学着踩出咯吱声。它的爪子在雪地里留下串串脚印,老李的大脚印旁边跟着小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
走到院角那棵槐树下时,老李停下了。他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
阿黄等了一会儿,见老李不动,就自己跑到树下,抬起一条后腿。这是它的习惯,每天都要在这棵树下标记领地。但今天很奇怪——它闻不到自己以前留下的味道,只有雪的味道,冰凉冰凉的。
它困惑地回头看了老李一眼。老李还在看树,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黄走过去,用头蹭老李的腿。老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棵树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我和你……和另一个人一起种的。”
阿黄听不懂“另一个人”是谁,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那种感觉——和提到雪时一样,又高兴又难过。它坐下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鞋面上,仰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