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傻狗。”老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笑意。
阿黄跳上床,趴在老李脚边。老人的脚总是凉的,即使在夏天。阿黄就把自己的肚子贴上去,用体温给他暖着。老李会摸摸它的头,说:“睡吧,阿黄,我没事。”
然后咳嗽声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阿黄这才安心睡去。
六月中的一天,老李说要带阿黄去个地方。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汗衫,黑色长裤,还特意把花白的头发梳了梳。阿黄跟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兴奋地摇尾巴——它知道,只要老李打扮,就是要出门了。
“别急别急。”老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一瓶酒,两个小酒杯,一包点心,还有一沓黄纸。
阿黄闻到点心的香味,馋得直舔嘴巴。但老李没给它,只是把布包挎在肩上,说:“今天这个,你不能吃。”
他们出了门,没走平常散步的护城河,而是往城西走。路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来到一片小山坡。
山坡上有很多石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阿黄没见过这种地方,有些紧张,紧贴着老李的腿。
“别怕。”老李拍拍它的头,语气异常温柔,“来,跟我来。”
他走到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石碑上刻着字,阿黄看不懂,但它看到老李的眼睛红了。
老李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拿出酒瓶和酒杯。他倒了三杯酒——一杯放在石碑前,一杯自己拿着,还有一杯,他犹豫了一下,倒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阿黄,”他说,“这是你奶奶。”
阿黄歪着头,不明白。
老李在石碑前坐下,开始说话。说今年的柳絮比往年少,说护城河清淤了水变清了,说早市的豆腐西施改嫁了,说阿黄学会藏火柴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人耳语。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这些它听不懂的话,但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那不是悲伤,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夏天午后的闷雷,滚在天边,迟迟不落。
说完话,老李把点心掰碎,洒在石碑前。又点燃黄纸,看着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上升。
“你奶奶啊,最喜欢狗。”老李对阿黄说,“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捡过一只小狗,养了三个月,得病死了。她哭了三天,说再也不养了。后来...后来就没机会了。”
阿黄蹭了蹭老李的手。它不知道什么是“奶奶”,什么是“结婚”,但它知道老李现在需要它。
祭奠结束,老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早上阿黄没吃完的橘子糖,剥开,放在石碑前。
“给你尝尝,”他说,“阿黄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