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大多是黑白的,也有几张彩色的,但都褪了色。有年轻时的老李,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有秀珍阿姨,梳着麻花辫,抱着一个布娃娃;还有几张是两个人的合影,肩并肩站着,笑得腼腆而幸福。
老李的手指抚过这些照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他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阿黄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些话语里的温柔和怀念。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老李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捡的柳叶,小心地夹了进去。
“凑个数,”他喃喃道,“也算是个念想。”
合上相册,老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重,重得像要把胸中所有的疲惫都吐出来。
阿黄把头搁在他腿上,眼睛望着他。台灯的光在老李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眼睛也陷了下去。但阿黄不觉得老李老了,在它眼里,老李永远是那个在垃圾桶旁把它抱起来的人,是那个把热粥分给它的人,是那个会摸着它的头说“乖”的人。
“阿黄,”老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很平静,“我要是走了,你别难过。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是有人愿意收养你,你就跟人家走。要是没人要...你就自己想办法。你聪明,能活下来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几个字——“走”“吃饭”“睡觉”。它用头蹭蹭老李的手,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老李笑了笑,没再解释。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该睡觉了。”他说着,费力地站起身。
阿黄跳下椅子,跟着老李进了卧室。老李的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间了。床单是蓝白格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老李慢慢脱掉外衣,换上睡衣。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扣子都要解半天。阿黄蹲在门口看着他,等他换好衣服上床,才走进来,在床边的地毯上卧下。
那是它的位置。从第一天来这个家,它就睡在这里,一睡就是八年。
老李躺在床上,没立刻关灯。他侧过身,看着地上的阿黄:“上来吧,今天破例。”
阿黄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跳上床。它小心翼翼地蜷在老李脚边,尽量不占太多地方。
老李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浅,一个平稳。阿黄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老李身上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让它安心,让它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温暖的。
它不知道这是它和老李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它也不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将改变。
它只是依偎在老李身边,在睡梦中追逐着那个喊它“阿黄”的声音,追逐着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追逐着那碗热粥,那个暖窝,那些一起走过的春夏秋冬。
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