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老李睡得很早,却睡不安稳。咳嗽声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黄趴在床边,每一次咳嗽,它的耳朵就动一下,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圆的。
半夜,老李起来了,摸索着开灯,去厨房倒水。阿黄跟着他,看着他颤抖的手端起水杯,水洒出来一些,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也渴了?”老李看见它,倒了一碗水放在地上。
阿黄没有喝,只是看着他。灯光下,老李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喝完水,老李没有回床上,而是坐在了藤椅里。那是他常坐的椅子,椅背的藤条已经磨得发亮。他拿起茶几上的相框,轻轻擦拭。
阿黄知道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甜。老李常对着照片说话,声音很轻,阿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温柔,有悲伤。
今晚,老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长长地叹口气,把相框放回原处。
“阿黄,来。”他招手。
阿黄走过去,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尖。
“你说,她在那边,会不会孤单?”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黄不懂什么是“那边”,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悲伤。于是它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你也在想她,对不对?”老李笑了,笑容很苦,“她最喜欢狗了。以前我们养过一条,叫小黑,也是土狗,跟你一样聪明。后来……后来没了,她哭了好几天。”
阿黄安静地听着。它不知道小黑是谁,但老李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像是想起了很好的事情。
“她走的那天,也是秋天。”老李望向窗外,夜色沉沉,“也是这样的晚上,风很大,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她握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你要好好的。我说,好。她又说,以后要是孤单,就养条狗吧,狗通人性,能陪你说话。我说,好。”
老李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用鼻子去蹭他的脸。它感觉到湿湿的,热热的,那是眼泪。
“你看,我听她的话,养了你。”老李抱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你多好啊,不吵不闹,我说什么你都听着。我咳嗽,你守着。我难过,你陪着。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阿黄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他滚烫的眼泪。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一片梧桐叶子被风卷起,贴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又被吹走了。
夜深了。老李终于平静下来,靠在藤椅里睡着了。阿黄没有离开,就趴在他脚边,听着他时而平缓、时而急促的呼吸声。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离别。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在害怕。而它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直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