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闭上眼睛,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敲。阿黄趴在藤椅下面,脑袋枕在老李的布鞋上,半闭着眼睛。它听不懂京剧,但它喜欢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意味着老李在,意味着一切都好,意味着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安静、完整、不必害怕。
唱到《空城计》那段的时候,老李忽然跟着哼了两句。他的嗓音沙哑,调子跑得找不着北,但他哼得很认真,手指敲得也很有劲。阿黄睁开眼睛,歪着头看着他。老李低头看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跑调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
“跑调了你也听不懂。”老李自嘲地拍了拍扶手,又咳嗽了两声。这次咳嗽比白天重了一些,带着那种熟悉的、从胸腔深处扯出来的嘶鸣声。阿黄立刻站起来,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老李摆了摆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没事。”他说。
阿黄不相信“没事”这两个字。它相信自己的鼻子——老李的呼吸里有药片的苦味,比昨天更浓了;他的手指比昨天更烫了;他额头上的汗珠比昨天更多了。这些信号在阿黄的感知系统里组成了一幅画面,那幅画面让它不安,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做。
它只能贴得更紧一些。
那天夜里,老李没有睡在床上。他在藤椅上坐到了后半夜,身上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收音机早就关了,堂屋里只有挂钟的咔嗒声和他的呼吸声。阿黄趴在藤椅下面,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舔一下老李垂下来的手指,确认那根手指还是温热的,才又趴回去。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老李忽然开口说话了。不是在梦里说梦话,他是醒着的。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声音很轻很轻:“阿黄,下辈子你还做狗不?”
阿黄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狗”字,以为老李在叫它。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手指在它的耳朵根上停留了很久。
“做狗也好。”他说,“不用想那么多事。饿了吃,困了睡,碰到好主人就好好跟着,碰到坏主人就跑。比我强。”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手还放在阿黄的头上,目光却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阿黄不知道老李在看什么,它顺着老李的目光望出去,只看到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和树后面一轮又冷又白的月亮。
第二天,老李又起不来了。
不是完全起不来——他能坐起来,能自己端着茶缸喝水,能对阿黄笑,但他的腿使不上劲,下不了床。阿黄守在床边整整一天,除了去院子里的角落撒尿,寸步未离。它把脑袋搭在床沿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呜咽。
“别叫,吵得慌。”老李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不叫了,但呜咽声没有停。那个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需要张嘴,不需要用力,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表达。它不知道这种声音叫什么——人类管它叫“哀鸣”——它只知道发出这个声音能让它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稍微松动一些。
下午,隔壁的王婶来了。王婶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每隔两三天就过来看老李一次,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帮忙洗两件衣服,更多的时候只是站在门口跟老李说几句话就走。但今天她没有马上走。她看到老李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走进去把老李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摸了摸他的脉,然后掏出手机走到院子里打电话。
阿黄竖起耳朵听着。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它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病得不轻”、“让他去医院”、“死活不肯”、“倔得跟驴似的”。
挂了电话,王婶走回屋里,对老李说:“李师傅,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
老李摇了摇头:“去什么医院,花钱不说,去了就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