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晦气话!”王婶急了,“你还有阿黄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阿黄怎么办?”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床边的阿黄。阿黄正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也是。”老李忽然说。
王婶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不是。”老李又把头转回去,望着天花板,“我是说,阿黄得有人管。”
王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阿黄,阿黄也正看着她,那眼神让她心里堵得慌。一条狗而已,她想,一条土狗而已,怎么让它看得心里这么难受。
“我不管你那些,明天我叫人送你去医院。”王婶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晚上,老李忽然想吃东西。他让阿黄把柜子上那袋饼干叼过来——阿黄咬了两口才把它扯下来,拖到床边,尾巴得意地摇着。老李拆开包装,吃了两块,又掰了一块给阿黄。阿黄接过去,没有吃,放在地上,继续仰头看着老李。
“吃啊。”老李说。
阿黄低头咬了一口饼干,嚼了两下,又抬起头。
“你是怕我死了?”老李笑了一下。他今天笑了好几次,但每次笑容都不太一样——有的是哄阿黄的,有的是哄自己的,有的是连自己都哄不过去的。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它尝到了汗水的咸味和药片的苦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已经淡得快要闻不到了。
那天深夜——应该是第三天凌晨了——老李在昏睡中忽然叫了一个名字。不是“阿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阿黄从未听过的温柔。
阿黄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
老李又叫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断断续续的,像是梦里的呓语,又像是什么遗留在时光缝隙里的承诺:
“桂花开了……你闻到了没……”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在那一刻,在充斥着药片苦味和老人体味的房间里,它确实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花香。
就像老李照片里那个麻花辫女人身后开着的桂花。
阿黄把脑袋埋进老李的手掌里,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医院”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王婶为什么要打电话,不知道老李半夜叫的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此时此刻,老李的手掌还温热着,老李的呼吸还在它头顶起伏,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虽然淡了,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