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懂了老李说这些话的声音——那种声音它从来听过。不是骂“傻狗”时的粗声粗气,不是讲故事时的慢悠悠,不是咳嗽时的痛苦。是一种它从来没有在人类嘴里听到过的、像是把自己身上什么东西剥下来的声音。
它的尾巴不摇了。
“走。”老李说,拍了一下它的屁股,“回家。老头子累了。”
这一次,阿黄没有跑在前面。
它走在老李左腿边,紧紧贴着,耳朵往后压着,尾巴垂着,每一步都踩在老李的影子上面。老李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站着不动,闭着眼睛呼吸。阿黄也停下来,不催他,不看前面的路,只看他的脸。
从护城河到巷口,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中午的太阳变成了下午的太阳,久到早点铺收了摊,久到隔壁王婶又推开窗看了两次。
走到巷口的时候,老李停下来了。他扶着电线杆,弯腰,咳了一阵。这一次咳得特别长,长到阿黄开始用爪子扒他的裤腿,长到王婶从窗户里跑了出来。
“李叔?李叔你没事吧?”
老李摆摆手,没说话。他直起腰,脸色很白,但眼神还是稳的。
“没事,”他对王婶说,声音沙哑,“走累了。”
王婶看看他,又看看阿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给你热碗饭送过去。”
“不用——”
“李叔,你别跟我犟。”
老李没有再拒绝。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巷子里走,王婶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拐进家门,才转身回了自己屋。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藤椅在堂屋里安静地待着,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灶台上的搪瓷杯还是空的。阿黄的窝里,那件旧棉袄团成一个圈,等着它回去。
老李没有去藤椅。他直接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来,开始脱鞋。弯腰的时候他又开始咳,这次咳得很轻,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来驱动咳嗽了。他脱鞋脱了一半就停住了,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黄跑过去,钻到他和地板之间,用背顶着他的胸口。
它是一条土狗,不大,十来斤重,它的背脊只能撑住老李胸口的一小块面积。但它就是顶着,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夹紧,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
老李感觉到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胸口上顶着一颗黄色的狗脑袋。狗耳朵往后翻着,狗眼睛向上翻着,眼白露出来,全是紧张和害怕。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幅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像河面上那束忽然打下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