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儿子的时候,就想起了老李。他最后那段时间,没有人给他削苹果。他连拿苹果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抖得厉害。我给他削了一个,他咬了一口,说太甜了,不想吃。但我知道,他不是嫌甜,他是没胃口。"
阿黄感觉到张阿姨的手在微微发抖。它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眶又红了。
"他那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他跟我说:'老张,阿黄要是饿了,你给它煮点粥。它不爱吃硬的,粥要煮烂一点。'我说我知道,你都说了一百遍了。他就笑,笑得像个孩子。"
张阿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阿黄的毛上,温热而沉重。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也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一样。他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老张,谢谢你。'"
张阿姨的声音哽咽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那时候就想,你谢我干什么?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你,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养了阿黄之后,我经常来串门,听你跟它唠叨那些陈年旧事。你说你年轻时候的事,说你媳妇的事,说你工作的事——你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但你跟阿黄说。因为它不会笑话你,不会不耐烦,它就那么听着,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你,好像什么都懂。"
阿黄确实什么都懂。它不懂老李说的那些话的具体意思——什么"工厂"、什么"工资"、什么"那年头"——但它懂老李说这些话时的语气。有些话是笑着说的,有些话是叹着气说的,有些话是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的。它都记得。
它记得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对着照片里的女人说:"你看,阿黄又长大了。它现在能吃能睡,身体好得很。你要是还在,肯定喜欢它。"
它也记得老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去厨房把腊八粥热了一下。回来时她拿了一个小碗,倒了一点出来,放在阿黄面前。
"多少吃点。天冷,得有点热量。"
阿黄看着面前那碗腊八粥。粥是温热的,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红枣和肉沫的香味。它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舔了一口。
味道是好的。咸淡适中,糯米煮得很烂,肉沫切得很碎——和老李煮的一模一样。
它开始吃了。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粥舔得干干净净。
张阿姨看着它吃完,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这才对嘛。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张阿姨已经说了无数次了。每一次说,阿黄都会竖起耳朵,以为她知道了什么它不知道的消息——以为她说的是真的,老李真的会回来。但每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都会暗下去,因为她说的"回来"和自己理解的"回来"不是一回事。
张阿姨说的"回来",是那种永远不会发生的回来。阿黄等的"回来",是那种随时可能发生的、下一秒就可能出现在门口的回来。
它不知道这两种"回来"有什么区别。它只知道,它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