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块……"张阿姨低声说了一句,"他就剩这么点钱了?"
她放下存折,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但摸起来里面有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不是年轻女人的照片,而是一张合影。照片上有三个人:老李、一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小孩。老李站在中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年轻***在他左边,看起来像是他的儿子——五官很像,但年轻很多。小孩站在他右边,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阿黄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
它认得这张照片。老李以前偶尔会拿出来看——但次数很少,比看麻花辫女人的照片少得多。每次看这张照片,他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想念,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阿黄从未在其他场合见过的、混合了骄傲和愧疚的复杂神情。
张阿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他儿子?"她喃喃地说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儿子。"
她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1998年春,带小芳来北京看病。建国留念。"
小芳。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孩。
张阿姨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的三个人。老李的儿子——她从来不知道老李有儿子。老李跟她说过很多事——他年轻时候在工厂上班的事、他媳妇生病的事、他退休后一个人住的事——但他从来没有提过儿子。
"带孩子来北京看病……"张阿姨重复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所以小芳是孙女?他孙女生病了?"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然后拿起了最后一样东西——那本日记。
日记本很旧,封面是黑色的硬纸板,上面用金色印着"日记"两个字,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张阿姨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1976年5月3日。
"这么早就开始写了……"她低声说道。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日记里的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有些地方的墨水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努力地辨认着那些字句。
"5月3日,晴。今天领了工资,三十六块五。给秀兰买了二两毛线,她高兴了好几天。小芳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建国在东北当兵,一年回不了一次。我想他,秀兰也想他,但我们不能说,说了小芳又要哭。"
"7月12日,雨。秀兰的病又犯了,咳得厉害。我带她去卫生所,大夫说要转到大医院。可是没钱。建国寄回来的津贴不够,我找邻居借了二十块。秀兰知道了,骂我,说她死不了,别花冤枉钱。我知道她是怕花钱。我偷偷哭了。"
"10月1日,晴。建国回来了。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小芳不认识他了,躲在秀兰身后不敢出来。建国蹲下来,张开双臂,说'小芳,爸爸回来了'。小芳看了他半天,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扑进他怀里。我也哭了。秀兰没哭,她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张阿姨的眼泪掉在了日记本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放弃了擦拭,任由眼泪一滴滴地落在那些几十年前的字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