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翻着。
"1978年3月15日,阴。秀兰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建国,对不起。'我对她说:'别说对不起,你辛苦了一辈子,该休息了。'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我再也叫不醒她了。"
"4月2日,晴。今天安葬了秀兰。小芳哭得嗓子都哑了。建国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站在墓碑前,觉得天塌了。但我不能倒下——小芳需要我,建国也需要我。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必须撑住。"
"1982年6月20日,晴。建国转业了,分配到北京的一家工厂。他要带小芳走,问我跟不跟去。我说不去——北京的房子太小,住不下三个人。其实我是舍不得这里。这里有秀兰的味道,有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我跟建国说:'你们去吧,好好过日子。我一个人挺好的。'"
"1998年4月10日,多云。小芳病了,白血病。建国带她来北京看病,借住在我的宿舍里。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三千块钱,给了建国。他说不够,我说那就卖房子。他说爸你疯了,我说我没疯,小芳的病比房子重要。那天晚上,我听到建国在走廊里哭。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我说:'别怕,有爸在。'"
张阿姨的手停在了这一页上。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她盯着那行"有爸在",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
日期是2003年11月8日。字迹比前面的更加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握笔了。
"今天接到建国的电话。小芳走了。六年的治疗,花光了所有的钱,还是没留住。建国在电话里哭,我也哭。我想起秀兰走的那天,想起她说的那句'对不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在说对不起我,她是在说对不起小芳。作为一个母亲,没能看着女儿长大,是最大的遗憾。"
"我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越来越厉害。医生说我是肺病,治不好了。我不怕死——秀兰和小芳都在那边等着我呢。我只是放心不下阿黄。它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伴了。它不懂什么叫离别,它只知道我会回来。我不想骗它,但我必须骗它——因为如果不骗它,我怕它活不下去。"
"2003年11月8日。我写下这篇日记,不是为了留给谁看,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一生,我没有白活。我有过爱,有过痛,有过骄傲,也有过悔恨。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我有阿黄。它让我知道,即使在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是孤独的。"
张阿姨合上了日记本。
她的手按在黑色的封面上,久久没有移开。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书桌的一角,照亮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书和纸张。
她站起身,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把存折和信封也放了回去。然后她关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拔出来。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些旧报纸和杂物。她翻了翻,在最底层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她打开那张纸。
是一张手写的遗嘱。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和照片背面那行字一样。遗嘱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死后,所有财产(包括存款三千四百二十一元六角和这套房子)由我儿子***继承。阿黄拜托张阿姨照顾。谢谢。"
落款是"***(父)",日期是2003年12月1日。
张阿姨拿着那张遗嘱,站在昏暗的书房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