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哭了半天,才勉强止住悲声。她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狗也一样。她得办后事。老李不在了,她就是这院子的主心骨。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的荒凉刺痛了她的眼睛。藤椅旁,散落着阿黄这几个月叼回来的落叶,有些已经干碎成了粉末。墙角,阿黄以前玩耍啃咬的一根旧骨头,早已风化成了灰白色。还有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那是她前几天倒的水,阿黄一口没喝。
张桂兰抹了把脸,挽起袖子:“得给你找个好地方,还得告诉你李叔一声。”
她转身回家,拿来了铁锹和一张干净的旧床单。她选了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老李生前最爱在这棵树下乘凉,阿黄也总趴在树荫里。把他们埋在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挖坑是个力气活。冬天的土冻得坚硬,铁锹铲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张桂兰累得满头大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她一边挖,一边跟地下的阿黄说话:“阿黄,你别怪婶子手重,这土硬,我轻点挖……你李叔那人,心软,你在下面见到他,他肯定高兴……”
坑挖好了,不算深,但足够容纳阿黄瘦小的身躯。
张桂兰回到藤椅边,看着阿黄,犹豫了许久,才伸手去抱它。阿黄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但仍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仿佛还在藤椅下寻求着最后一点温暖。
当她抱起阿黄时,发现它身下压着几片特别完整的梧桐叶。而在落叶底下,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窝痕,那是它身体长期挤压出来的形状。张桂兰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用旧床单把阿黄仔细裹好,像包裹一个婴儿。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放进坑里。
“睡吧,阿黄。不冷了,也不饿了。”她低声说着,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泥土掩盖了床单的颜色,也掩盖了那个忠诚的灵魂。最后,她用脚把土踏实,在坟茔上插了一根阿黄生前最喜欢的、啃了一半的木棍。
做完这一切,张桂兰已经是筋疲力尽。她坐在藤椅上——这把空了许久的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心里空落落的。
“老李啊,阿黄去找你了。你们爷俩,在那边好好的。”她喃喃自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翻墙回家了。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阳光,还在不知疲倦地移动。从老槐树梢,移到藤椅扶手,最后,落在了那个新起的土包上。
如果阿黄还有知觉,它会发现,这土包下面,并不黑暗,也不冰冷。
在它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它听到的那句“跟我回家吧”,并不是幻觉。
此刻,在另一个维度,在那个它做了无数次的梦里,它没有衰老,没有病痛。它的毛色油亮,四肢矫健,正欢快地奔跑在一片开满小雏菊的草地上。
草地尽头,有一间熟悉的瓦房,烟囱里正冒着炊烟。老李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脚边放着那把破蒲扇。
看见阿黄跑来,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残缺的黄牙。
“你这懒狗,怎么才来?”老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