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5章 烟草味的余烬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那个塑料袋里装着一包烟。

不是老李抽的那种廉价旱烟,而是另一种——包装更精致一些,但打开之后,那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阿黄猛地把鼻子凑过去,贪婪地嗅着。它的尾巴开始摇晃,不是那种欢快的、大幅度的摇摆,而是一种微弱的、颤抖的颤动,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你看,我给你带了这个。"张姨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烟,在手里掂了掂,"老李以前总让我帮他买这个牌子。他说别的烟抽不惯,就认这个味儿。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家,兴许闻着这个能好受点儿。"

阿黄把鼻子贴在烟盒上,用力地嗅。

那股味道钻进它的鼻腔,穿过它衰老迟钝的嗅觉神经,直达大脑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在那片柔软的角落里,存放着所有关于老李的记忆:他粗糙的手掌抚摸它头顶的温度,他咳嗽时胸腔里传来的震动,他坐在藤椅上打盹时均匀的呼吸声,他偶尔会对着旧照片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秀英啊……阿黄今天又听话了……"

秀英是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阿黄见过那张照片很多次——它就放在藤椅旁边的五斗柜上,用一块红布盖着。老李心情好的时候会把红布掀开,对着照片看很久。有时候他会对着照片说话,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让烟草的烟雾在照片上方缭绕。

阿黄不懂什么是"想念",但它知道老李在那个时刻是安静的、柔软的,像冬天里捂在被子下面的热水袋。它会走过去,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让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老李的手掌很粗糙,但很暖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耳朵,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进来坐坐吧。"张姨站起身,推开门,"我给你弄点儿吃的。老李走了这么久,你肯定瘦了不少。"

阿黄犹豫了一下。

它很少让别人进门。自从老李走后,邻居们来过几次,给它送吃的、换水,但阿黄总是躲在藤椅下面不出来。它觉得这个屋子是老李留给它的,里面的一切——藤椅的磨损痕迹、墙角的烟渍、地砖上它小时候磨爪子留下的划痕——都是老李存在的证据。如果有太多陌生人进来,这些证据就会被冲淡,就像一滴墨水被太多清水稀释,最终消失不见。

但今天张姨带来了烟草。

阿黄侧着身子,让张姨先进去。然后它才拖着僵硬的后腿,慢慢挪进了屋子。

屋子里和七天前、七十天前一模一样。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五斗柜上的照片还盖着那块红布,墙角的狗窝里铺着老李用旧毛衣改的垫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陈旧织物混合的味道。

唯一不同的是——烟草味更浓了。

张姨拆开那包烟,抽出一根,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把它放在了五斗柜上,挨着那张盖着红布的照片。

"老李,我把烟给你放这儿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那只狗还在等你呢。你倒是托个梦来,让我知道你在那边好不好。"

阿黄走到五斗柜前,把鼻子凑到那根烟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草的味道在它的鼻腔里炸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它想起了无数个黄昏,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的样子——他总是先把烟卷在手里搓一搓,然后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再慢慢地吐出来。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飘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像一条透明的蛇。

阿黄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总喜欢用鼻子去追那些烟雾。老李就笑着把它推开:"去去去,这个你不能闻。"但它不听,继续追。老李就拿烟卷在它鼻子前面晃一晃,吓唬它。阿黄就往后缩一缩,等老李把烟放下,它又凑过去。

后来它长大了,不再追烟雾了。它就趴在老李的脚边,闻着那股混合了烟草、铁锈和旧棉布的味道,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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