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手又开始咳嗽,这次更厉害了,他弯下腰,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阿黄立刻从他腿上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它记得上次老李咳得这么凶的时候,邻居张婶过来,给他熬了一种黑乎乎的糖浆,喝了就好些了。
它跑到厨房门口,用爪子挠门板。老李听见了,喘匀了气,哑着嗓子喊:“别挠……门板要坏了……回来。”
阿黄不听,继续挠。它记得糖浆在灶台上的一个玻璃罐里,张婶走的时候说过“李叔咳狠了就喝一勺”。它想告诉老李,可它不会说话,只能用爪子一下下刮着木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老李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厨房门口,打开门。阿黄立刻蹿进去,跳上灶台边的矮凳,用鼻子顶那个玻璃罐。罐子太滑,它顶不动,就回头看老李,眼睛里带着催促。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苦笑一声,伸手拿下玻璃罐,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黑糖浆,递到阿黄嘴边。阿黄没吃,只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看着老李,又看看勺子。
“是给我喝的?”老李哑声问。
阿黄“汪”了一声,很轻,像在确认。
老李的眼睛忽然湿了。他低头喝下那勺糖浆,甜腻的苦味在舌根蔓延。他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声音哽咽:“你这傻狗……比我亲闺女还想得周到……”
阿黄不知道“闺女”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哭了。它见过老李对着照片哭,见过老李在深夜里肩膀耸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老李的眼泪掉在它头顶上,温热,沉重。它不动,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又送了送,让他揉得更舒服些。
喝完糖浆,老李的精神好了一些。他拄着拐杖走到堂屋,慢慢坐进那把藤椅里。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阿黄跟过去,蹲坐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那鞋子打着补丁,鞋尖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升起来,混着糖浆的甜味和屋子里的霉味,形成一种阿黄熟悉的气味——老李的气味。它深深吸了一口,那气味让它安心。
“今天……不出去了。”老李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雨虽然停了,但天上还堆着厚重的灰云,风一吹,就有枯叶打着旋往下掉。“风大,你别往外跑,听见没?”
阿黄没动,只是耳朵转向窗户的方向。它其实很想出去。昨天风刮进来的落叶还躺在藤椅底下,它想把那些叶子都叼回来,堆在老李脚边。老李喜欢干净,但从来不许它把叶子弄进屋。可阿黄觉得,那些叶子是秋天的记号,就像老李的咳嗽是冬天的记号一样。它想把这些记号都收集起来,告诉老李:你看,秋天来了,但你不是一个人。
老李似乎看穿了它的心思。他用烟头指了指藤椅底下:“又惦记那些破叶子了?脏得很……别叼进来,张婶该说了。”
阿黄垂下耳朵,尾巴也耷拉下来。但它没动,还是守在老李脚边。过了一会儿,老李咳嗽两声,又叹了口气,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它的下巴:“……算了。你要叼,就叼干的。别带泥,啊?”
阿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呜”了一声,立刻从藤椅底下把昨天那几片枯叶叼出来,摆到老李脚边的空地上。叶子已经干了,边缘脆生生的,它用鼻子拱了拱,让它们排成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老李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扯动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但眼睛里有了点光。“你倒是……比我会收拾屋子。”他伸手,用指尖拨了拨其中一片最大的叶子,叶脉在他的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阿黄蹲坐着,看着老李拨弄叶子,看着烟雾从他指间的香烟上升起,看着他的咳嗽在糖浆的作用下缓和下来。它不懂死亡,不懂疾病,不懂为什么老李越来越瘦,咳嗽越来越重。它只知道,当老李坐在藤椅里,当它把叶子叼到他脚边,当烟草味和铁锈味包裹着它的时候,世界是完整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片梧桐叶被吹得贴在玻璃上,像一只枯瘦的手。阿黄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把下巴重新搁回老李的布鞋上。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李的呼吸声、咳嗽声、拨弄叶子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它听了千百遍的歌谣。
它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就这样吧。秋天可以再来,叶子可以再落,只要老李还在藤椅里,只要那股烟草味还在,它就哪儿也不去。
可它不知道,有些告别,就藏在这样的秋雨天里,藏在咳嗽声的间隙里,藏在藤椅下堆积的落叶中。它只是守着,用一只狗的全部本能,守着它世界里唯一的光。